谌定坐在资料室里，查看着蔡进组的出站记录。蔡进他们第一次排查时没有异常，却在即将返航时，突然陷入异常引力场，这种反常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详细比对着异常引力场出现前后的监测数据差异，试图从中看出一些端倪，却没有任何发现。
异常引力场仿佛一个变化莫测的有机体，让人分不清它是去而复返，还是埋伏左右，伺机而动。
异常引力场到底是什么？它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出现？
他试图思考，探寻异常引力场已经很久了，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个盲人，摸着那头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大象，有答案，但所有的答案都似是而非，拼不出全貌。
他决定再比较比较之前的数据，打开文件夹时却顿住了。文件夹里的资料被整理过了，操作者留下了痕迹。看着那个徐字，一些情绪忽然猛地涌上了心头。
他闭上眼，微微仰头，陷在回忆中。仰起的下颌线因此有一种淡淡的脆弱感，仿佛一个手法熟练的雕刻者，一刀划出了最完美的线条，却因其完美，而生出了一分后怕。
门突然被敲响，接着吴秘书出现，他说：“少校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
谌定整理着装，敲门喊了一声“报告”，在门内传来回应声后，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张少校正在看一份报告，手中烟头上是燃烧之后的灰白色。谌定敬了一个礼：“您找我？”
张少校往后一靠，烟灰随之掉落：“你看过蔡进写的实习生出站报告吗？”
“还没看。”
“看一看。”
谌定一目十行，看到了报告最后的那一行字：表现优秀，推荐留站。
“你怎么看？”张少校问。
“我觉得可以很中肯。”谌定说。
举贤不避亲，虽然胡立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同学，但他不会刻意避嫌，因为以胡立的实力，够得上这个推荐。
“你之前怎么不推荐？”张少校问。
“我推荐过，但您说还太早。”
当时张少校的原话是，在实习上半程就考虑推荐实习生，为时尚早。
张少校同样想起了自己曾说过的话。如果说当时还不到时候，那现在已经到了合适的时机。
然而张少校没有说话，只是问：“蔡进组的作战报告你看了吗？”
“看过了。”谌定说。
“没发现什么问题？”
“没有。”
张少校欠身摁熄了烟头，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是真的没发现，还是不想说？”
谌定默了默，说：“我在比较异常引力场出现前后的监测数据差异，暂时没有留意其他。”
因在对战过程中琢磨异常引力场的事，年前张少校曾让谌定写过一份检讨，此刻听说他还在研究，张少校却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打开作战记录，转向谌定：“那现在就再看看。”
谌定仔细看完了报告的全部内容。报告里，详细记录了作战时精神力释放的时间，次数和强度。看着报告里的那一行数字，谌定没有说话。
“你怎么看他选择的释放时机？”张少校问。
张少校用的词是选择，但对一个实习生，尤其是辅助实习生而言，选择这个词太重，恐怕还抗不起。
“在当时的情况下，人的心理影响是无法定量评估的。”谌定说。
然而张少校只看结果。“他第一次激发，就协助蔡进稳定了空间。有这样的实力，说他对自己没有自信，我不信。”
谌定没有说话。
张少校站了起来，他嘴里叼着烟，走出了办公桌：“我看过他的档案。他是这几年里难得的一个通过构建模拟文明完成基础训练的辅助架构生。他对自己的实力，一清二楚。”
“我猜，你们学校肯定找他谈过，劝他转为系统架构。毕竟，有天赋的系统架构太少了，出了这样一个苗子，学校不会放过观察，培养的机会。但他还是以辅助架构的身份来了，你知道原因吗？”
谌定知道原因，因为他同样留意到了这笔记录并询问过胡立，胡立给出的答案是，他觉得自己在辅助架构的位置上，同样可以发光发热，做出一番贡献。
“他更喜欢辅助架构。”谌定说。
张少校笑了，他啪地打燃了火机。“我这个人，最喜欢两种人，一，有能力，有责任感；二，有责任感，差一点能力。最讨厌一种人，有能力，没责任感。”
“现在看起来，胡立欠缺了点责任感。”
谌定觉得张少校的评判有些太过唯心，他自己或许可以说是前两种人之一，但这不意味着他认同少校的武断。
“自上站实习以来，胡立积极训练，按质按量完成训练科目，他的训练时长，在所有实习生中排名前列。从这一点上，您说他没有责任感，我不能认同。”
张少校摇了摇头：“我当然不否认他训练的积极性，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出现在今天这场讨论中。现在我说的，是更深层的问题。”
“还记得作战记录里，他的精神力激发时机吗？他只出手了一次，就扭转了战局。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满满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我理解，因为年轻的时候我也做过这样的梦。可现在，也许是我站得更高了，回过头再来看，只觉得后背发凉。”
“要知道，在他表现个人英雄主义时，他的身旁就是他的队友，他所处的，是随时可能失稳，导致机毁人亡的战场。可他一直拖到了最后一刻，拖到了蔡进即将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我不能容忍这样的操作，我不能容忍视战友安危于不顾的人！”
谌定没有说话。
“我们身处深空之中，我们距离基地有数百万里之遥，如果真的出事，我们才是彼此最后的后盾。我不能让这后盾出现任何一丝裂缝。”
“也许他另有原因，但任何原因，在生死面前都不能拿来当做借口。”
张少校走回了办公桌：“找个时间，去和胡立谈一谈吧。如果他不深刻反思，我将在他的实习记录里如实评价。”
“...是。”
****
杜珽的面前现在有了三条路。选择多是个好事，如果每条路都能到达想要的终点的话，但更多时候，多一个选择，往往意味着双重甚至多重考验的增加。杜珽不喜欢这样。
她承认自己是个贪心的人，她什么都想要，成功，名誉，地位，认同，赞赏，钦佩......等等等等，她都想要，可她不要这种充满未知的选择。她只想要结果，或者明确的过程。
对于胡立给出的建议，杜珽并没有多加考虑。原因很简单：这个建议无法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况且，她也不喜欢做傀儡，她要自己掌握主动权。虽然较之于谌定，她和胡立更亲近，但胡立更多变，性格更强势，也更难以掌控。她不喜欢受制于人的感觉。
周五上午十一点，是谌定召集的小组组会时间。周五这个组会是全组大会，除组长谌定外，辅助架构师，主控单兵及其相应的实习生都要出席。杜珽收拾情绪，提前走向了会议室。
她站在门口，看到了谌定。谌定站在会议桌前，长身玉立，清透皎然，若有所思。杜珽看着他，忽然心中微微一动。她抬头，敲了敲门。
谌定转头看过去，说进来吧。
杜珽走了进去，却不坐，而是站在会议桌旁，一脸苍白，忽然说：“谌定，我想退出实习。”
谌定微微皱眉：“为什么？”
杜珽没有说话，只是含泪转过脸，转脸的瞬间，眼里的泪水发着光一闪而过。谌定看了看时间，距离组会还有大约五分钟。“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吗？”他问。
杜珽抹去泪水，胡乱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一时平静。看着满身沮丧的杜珽，谌定沉默着，终于还是劝了一句。“任何时候，都不要灰心，不要轻易放弃，更不要轻易退出。坚持加上时间，是最好的蜕变方法。要相信自己，都会好起来的。”
他知道杜珽为什么而灰心，作为组长，也许他该说得更温暖有力，但所有温暖背后，最根本的，只有坚持二字。
“我坚持不下去！我觉得我做得非常糟糕。”泪水再度从杜珽大大的眼睛里落了下来。
谌定默然。见杜珽满脸泪水，他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了杜珽。杜珽拿着纸巾，堵住了自己的眼睛。
“上次不过是你们第一次真正直面异常引力场，能有那样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这句话不是单纯的安慰，事实上，杜珽能够迎面而上，两度激发精神力，已经算是合格线以上的表现，至于中途力竭而退，那是实力受限，迫不得已。
杜珽半张着嘴，终于反应过来，笑泪交加：“你真的觉得我表现得不错？”
这是她第一次与谌定讨论关于上次出站她的表现。
“对。”谌定点头。
大概是情绪压抑得太久，此刻陡然一松时，泪水反而喷涌出来。谌定又抽了几张纸巾，杜珽捂着脸接过去，且笑且泪：“我一直很灰心，觉得自己太失败了。练了这么久，结果......”
谌定理解她的感受：“不要灰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杜珽终于擦干了泪水，露出干净潮湿的脸，感动地看着谌定，偶然转头，才发现门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过来开会的组员们。
杜珽有些不好意思，谌定一顿，随即走到会议桌前：“都进来吧。”
没有人说话，鱼贯而入。胡立走在最后，路过杜珽身边时，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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