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九章

苏倾祈与伊宁坐在临街茶馆内,伊宁斟茶,将茶盏递给苏倾祈。

但苏倾祈只看着她,没接这杯茶。

“大人,您便是从衢州来的那位吧。”

伊宁也不脑,将茶盏轻轻放在苏倾祈面前,自顾自喝了一口茶,脸上挂着柔和的笑。

“是,想来我今日升迁,本该去伊家大院拜见一番。”

苏倾祈食指轻点桌面,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可嘴上却还是装傻。

“可真是不巧了,今日早朝,下官须得先面见陛下。方才得空,希望伊姑娘不要恼了我。”

伊宁笑道:“大人真是说笑了,伊家只是商贾罢了,哪能干涉朝堂政事。”

“既然伊家不干涉朝堂之事,那么我与姑娘无话可说,下官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苏倾祈看着伊宁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皇陵中的回忆几乎再一次飞到了她眼前,她忍不住想逃。

“大人,小女虽不干涉朝政,可的的确确有要事要与大人商量。”

“请大人听我一言。”

伊宁的双眼,黑白分明,苏倾祈看了几眼,又移开视线,道:“伊姑娘请讲。”

“大人曾经查过衢州盐商一案,那么我想,大人必定知道那里的百姓如今过着怎样困苦的生活。”

伊宁这番话说得恳切,可苏倾祈听完,冷笑一声道:“人尽皆知,衢州是伊家的地方。”

“不知伊姑娘有没有听过衢州一句街头小诗?”

“天下分两京,衢州为一京。天下分两家,伊家为一家。”

伊宁像是早就猜出苏倾祈的话,道:“这些我自然都明白。”

苏倾祈不解,伊家如今在衢州的势力甚至大过当今皇上,那些盐商强征庶民,此事绝对与伊家脱不了干系。

要么,伊家便是那幕后棋手,操纵风云,等着坐收渔利。

要么,伊家便是那些盐商背后的靠山,在事情闹到大理寺后却仍不收手,可见他们有多有恃无恐。

伊宁转头,看向粥棚,流民似乎源源不断,他们个个面黄肌瘦,半大的孩子身上连件蔽体的衣物也无,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挤在一处,拼着命往前挤,就是想要抢到那一点点救命的粥。

“大人,你既然已经到了京都,与我伊家同谋,岂不比那宦官好?”

伊宁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很是笃定。

苏倾祈笑了笑,道:“伊姑娘是要将我与秉笔打成一党?”

伊宁笑而不语,只看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日早朝,他们也都疑心我是秉笔一党,可这党派纷争,又有谁能说得准呢?”苏倾祈端起眼前的茶盏,一饮而尽,看着伊宁,道:“我从衢州来,如今还喝了你的茶,难不成我又成了伊家一党?”

伊宁点点头,道:“是啊,大人毕竟是带着胎记来到京都的,可是大人,若您在京都当真没有靠山,那么明日,您便会曝尸街头。”

“京都官员,面上看去,一个个皆是活佛在世、菩萨心肠,整天仁义礼挂在嘴上。”

“可剖开那层皮,谁不是山野恶鬼、虎豹豺狼,满肚子的算计。”

伊宁话里有话,全是拉拢之意,苏倾祈将空空的茶盏用手推开,满不在意道:“伊姑娘,你道我是观音还是恶鬼?”

伊宁不答,想要再为苏倾祈斟茶,可苏倾祈抬手挡住茶盏。

恶鬼与观音,恶鬼面观音心或观音面恶鬼心,对苏倾祈而言都是一样的,只要是人,那么难免会有自己的算计。

想到这里,苏倾祈忽然吐出一口气,皇陵中那种时时刻刻能够感受到的的冰冷似乎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可这一次,她没有逃,而是端端正正地,剖白自己的心。

“伊姑娘,你没有剖开我的皮囊,便已断定我是个庸碌到连自己的安危都保不住的人?”

苏倾祈有些畅快地笑着,耳边回荡着那些宫妃死前的呻\吟与求死声,她们的魂魄跟着苏倾祈出了皇陵,此刻正堆叠着趴在苏倾祈肩头,低声咒骂着这个不公的世界。

伊宁纯白的衣装与身上尚且能够算作自由的风,变成了一种刺眼的挑衅。

那是还活在人间的人,对已经痛苦死去的人的践踏。

“更何况,我的皮囊之下,已经满是干枯的血液和蚀骨的蠕虫。”苏倾祈脸上挂着刺骨的笑意,“没有人是我的同党,我谁也不信。”

苏倾祈起身,作揖道:“伊姑娘,多谢你请我吃茶,若日后还能再见,到时便由我请你吃。”

“苏大人!”

伊宁赶忙起身拦住了苏倾祈,挡在苏倾祈身前,小声道:“大人,我无意冒犯。今日确实有求于你。”

苏倾祈后退一步,伊宁蹙眉,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塞到苏倾祈手中,急急道:“大人,无论如何,衢州盐商一案,一定请你调查下去。”

话罢,伊宁先行一步转身离开。

苏倾祈看着伊宁摇晃的衣摆,兴许伊宁并没有参与此事,可那是衢州。

一千两的银票,伊家人倒是大方,苏倾祈冷笑一声,将银票仔细收好。

……

梁墨今日受了廷杖,李元便差人告诉梁墨,今日不必去司礼监上值。

等梁墨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府中,却在门口见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卢正悠闲地斜倚在马车上,见了梁墨,慢悠悠抬起眼皮道:“秉笔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梁墨懒得理他,轻嘶了口,道:“你怎么不进去等?”

卢正道:“你怎么不问问你府里这帮奴才,我敲了多久的门,就是不肯放我进去。”

梁墨立刻明白了这应当是**的主意,这是在向奚牧表忠心呢。

“你来得太早,自然进不去。”梁墨冷冷斜他一眼,上前拍了拍门。

没一会儿,**就跑出来开了门,扶住了梁墨。

“干爹,您今日来得倒是晚一些。”

“嗯。”梁墨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卢正前后脚跟进来,瞥了**一眼,阴阳怪气道:“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你府上的奴才居然这么忠心。”

**赶忙讪笑道:“儿子服侍爹,天经地义。”

二人来到正堂,梁墨摆手,**退出去,卢正坐到一边,冷哼一声。

“怎么了?”梁墨叹了口气,身上被廷杖打出的伤口灼灼痛着。

卢正道:“今日早朝时,薛明理怎么突然向我发难?”

“我是薛明理?”梁墨正心烦。

卢正闷闷道:“那衢州,难道是谁都能去的?陛下也是,新君怎么就忽然昏聩了,逼着我去衢州,那这案子我查还是不查?”

“你能不查?”

卢正泄了气,向后瘫在椅子上,道:“卢家与伊家本就势同水火,这些年,卢家入朝为官,我们两家才算是有了一定的平衡。”

“我小心翼翼就是想要避开伊家,这一遭,怕是躲不过去了。”

梁墨道:“你就那么笃定这件事和伊家有关?”

“不然呢?”卢正冷笑一声,“大理寺卿早早介入了这个案子,你说那些盐商能不知道?”

“折子递到司礼监,却不知道被谁截了下来,我看今日早朝时,那李元一看就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卢正略带上一点怒意,看向梁墨:“还有你,今日为何要替李元揽下这罪名,他那身子骨,风一吹就能倒,你不如推一把,让他接下惩罚。他一死,你不就能上位了?”

“你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们会想不到?”梁墨懒懒地回答道,“李元一死,截下那折子的人就真的成了我,到时候,就变成了我蓄意谋害掌印。”

“司礼监内,有一多半的人都是他提拔上来的。”

梁墨回视卢正,眼神发冷:“到时候我被撸下来,你说,我会不会把你供出来?”

二人诡异地沉默一会儿,卢正淡淡道:“你能供出什么?”

梁墨一笑,也学着卢正瘫在椅子上,道:“谁知道呢。”

“不说这个。”卢正烦躁地摆了摆手:“那苏祈,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墨道:“如你所见,我与他祖籍皆是益阳,儿时也颇有些交情,此次他回京述职,刚巧碰上。”

“既有同乡之谊,我帮他一把又有什么错呢?”

卢正猛地站起,抬手指向梁墨,怒道:“你那是帮他还是害我?这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梁墨专心致志盯着头顶那片一隅天空,道:“卢大人,即使今日没有苏祈,只要薛明理还认他曾经向司礼监递过折子,那么你早晚都要去衢州。”

“整个朝堂都在看你们两个世家大族相争,不管哪一方赢,输了的那个必然就会变成一座金山。”

“他们皆是不吐骨头的恶狼,你说那些人能不把输的人啃个干干净净吗?”

梁墨没理他,继续说着:“你们两家相互制衡,可你难道从来没想过若是这种制衡被打破,你该如何?伊家会如何?”

“如今竟还有时间在这里找我的麻烦,苏祈又如何,衢州一小官,拼死来到京都,爆出衢州盐商一事。”

“可陛下只给了他都察院经历的位置,这样一个人,对你有什么威胁?”

“你现在该想的,是去了衢州之后该怎么活下来,而不是揪着那么一个小官不放!”

我不知道如果有读者看到这里的话,对苏倾祈和梁墨是什么看法,但是我要明确一点,他们俩是绝对有缺点的主角。

苏倾祈在遇见伊宁的时候,第一反应并不是钦佩,而是嫉妒,她嫉妒这样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人可以有自己的话语权,并且面上看上去还算是自由的。

而梁墨,从之前他执意立梁治光为太子就能看出来,他之前虽然是个明君,可实际上有些独断专行,听不了别人反对他。

两位主角都有各自的缺点和要克服的问题,这就是他们俩这次相遇的目的。

并且我个人也确实喜欢有缺点的主角,看他们一步步改正纠错,变成更好的人。这样也还算是有趣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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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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