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正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有些气急败坏道:“我不与你理论这个,你说,你是不是没把苏鸣志杀了?”
梁墨不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卢正道:“那可是陛下钦点要杀的死囚,你怎么敢公然抗旨!想来怕是那道天雷劈得还不够,怎么没把你劈成个残废?”
梁墨一笑,道:“大人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皇命在上,我就是有十条命也不能公然抗命啊。”
“更何况,我本阉人,早就是残废了,大人何必在此说教?”
卢正哼了一声,向梁墨倾了倾身,低声道:“你不必同我做戏,我可是知道,你让锦衣卫把他们一家五口人都关在了诏狱内,若我向陛下揭发你,怕是你今日便能死个十回了!”
这便是挑衅了,梁墨冷冷瞥他一眼,厉声道:“是谁告诉大人囚犯未死?想来这锦衣卫中竟出了吃里扒外之徒!更何况,照卢大人所言,我岂不真成了狼心狗肺之人?”
“那你……”卢正神色缓和了些。
梁墨道:“诏狱内,死囚皆已处决!”
卢正终于放松下来,向后瘫在椅上,道:“秉笔大人不必动怒,我也是太过心急。毕竟苏鸣志是被你我用计陷害,若他不死,那你我的死期怕是近在眼前。”
户部尚书与司礼监秉笔内外勾结,陷害了都察院副都御史。
梁墨看向卢正,眼中杀意更甚,卢正此人,唯利是图,且为人并不刚直。梁墨还记得,前朝时都察院参他滥用职权,打压寒门子弟,为此,卢正曾在殿前声泪俱下,痛斥都察院诬陷好人。
当时苏鸣志便是在殿前,一一列举了卢正收受贿赂的证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因此,梁墨才贬了卢正。
梁墨猜测,卢正想要杀了副都御史苏鸣志,大概也便是出于殿前之辱。
可若是卢正一人构陷苏鸣志,那么事态便不会如此扑朔迷离,难的是奚牧这个内侍也牵连其中,这倒是让梁墨有些拿不准了。
苏鸣志必定是探查到了些大事,至于这大事是什么,梁墨推测,必定与宫内有关。卢正怕是也成了旁人为虎作伥的刀罢了。
“都察院参他便罢了,可藏匿宫妃这一事,究竟也算不得什么罪名。何至于此啊。”梁墨假装感慨,偷偷注意着卢正的状态。
只见他果然兴奋了起来,道:“大人怕是忘记了,苏家女早就已经入陵,原本早该成了皇陵中的一缕幽魂,可她偏偏从皇陵中爬了出来。”
“秉笔大人不喜欢掺和这些市井小民之事。”卢正笑了一声,“你自然不知道,当日大雨,守陵人看见皇陵中钻出来一个状似疯癫的女人,都以为是恶鬼索命。毕竟活祭这事确实有损阴德。”
卢正坐直了身子,看向梁墨:“大人怕是不知道吧,民间皆传,在皇陵外接应苏家女的就是她那两个草包兄长!你说奇不奇,此二人在朝中皆像个鹌鹑似的,谁能想到为了自家小妹竟有如此胆识。”
说完后,二人皆沉默。
“秉笔大人,听说抄家之后,苏府才抄出了不过一百两银子?”卢正偏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梁墨。
梁墨嗯了一声:“苏鸣志是清官,这些银两多半是他这几年的全部积蓄。”
卢正一哂:“清官啊,清官好啊。自家儿女吃不饱饭,自己倒还要端着一副谪仙人的样子,骂我殿前失仪,罪证一条条拍在我脸上。”
“呵,且看如今究竟谁在上,谁在下?清官想来也不过如此,都是画了花脸的戏子罢了。如今轮到我做戏,怕是他死前还不知是谁害了他吧。”
梁墨听罢,问:“你就这么恨他?”
卢正道:“秉笔大人,你被这天雷一劈,连脑子都劈坏了?那益阳穷山恶水,连年干旱,您祖籍便是益阳的,定是比我更清楚吧。”
卢正刺完梁墨,仰头看向殿外露出一隅的黑沉的天,道:“到了益阳之后,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小地方俸禄更是少之又少,连地方豪绅都可在我这个县令头上作威作福。我恨啊,我本高门出身,究竟何至于此?”
“我的那些同窗,一个个皆成了京官,留在京都,享尽荣华富贵。我恨啊,我怎能不恨?”
卢正嘴上说着恨,语气却十分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人。梁墨看着卢正,想起了和兼,内阁首辅,他也是寒门出身,一路从地方官升任京官,到了古稀之年,终于成了首辅。
和兼此人,为国为家,为官清廉,为人正直。想来此二人的人生轨迹不同,确实是心性使然吧。
卢正感慨完,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作揖道:“奚大人,你我皆下品,往后只望您多多提携!”
话罢,转身离开,梁墨看着他的背影,发现卢正似乎是有腿疾,走路一瘸一拐,过于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垂落,浸在地上的水洼中。
**进门为梁墨斟茶,看梁墨一直盯着卢正出了门,才道:“干爹,卢大人这腿啊,是回京前一日,被益阳那儿的地痞流氓打断的,据说至今都不知道究竟是何人作案。”
梁墨一笑,看向**:“你这消息倒是通透。”
**顺势跪在梁墨脚边,伸手轻轻按着,道:“觉得干爹可能会奇怪,便去查了查。”
“你是何时开始跟着我的?”
**低眉垂眼道:“儿子是半年前入了府,开始跟着干爹的。”
半年前?
也差不多就是梁墨身死之时,**仅半年就成了奚牧最信任的儿子,此事怕是有蹊跷。梁墨看着**手上动作不停,心中断定,此人城府必不在奚牧之下。
……
翌日,借着休沐的机会,梁墨去了趟诏狱。
“此人名苏祈,是衢州地方一小县的县令,为官清和,政绩颇多。近日他风寒之后得了肺痨,大夫断定他已经没有几日的活头了,我想奏请陛下,破格提拔此人任都察院经历,你道如何?”
苏倾祈接过纸张,看着纸上苏祈的画像,一个纤细瘦弱的男人,眉眼确实与苏倾祈有几分相像。
梁墨打开食盒,将碗筷递给苏倾祈:“苏祈家中只有一老母,家中清贫。将死之时若能为自己母亲留下些银两,便可瞑目了。”
苏倾祈闭上眼,有些不忍,但又无可奈何,道:“好,今日我顶了他的身份,那么他的母亲亦是我的母亲,我必定好生赡养。”
“过几日,我便安排你爹娘兄长离京,你也好好想想究竟该如何做。”梁墨说着,将身后的绣春刀递给苏倾祈。
“诏狱中,锦衣卫们并非一心,你莫要相信任何人。”苏倾祈抬头,双手接过这把刀。
“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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