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山河迢迢。
京城的繁华血色、刑场的凄厉哀鸣、将军府八年温热旧梦,都被身后不断倒退的山河彻底隔绝。
我不再是盛时暮。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爹娘庇佑,没有郡主尊荣,没有满门温存。
从今往后,我只是齐盼,一个亡命天涯、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女。
身侧唯有一人。
凌枫。
整整八年,他隐于阴影,不言不语,不见其身,只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晨昏夜里,静静守着我的岁岁安稳。我曾以为他只是死士、只是利刃、只是忠于盛家的一枚暗棋。
直到家破人亡、天地倾覆,我才真正看清——他守的从来不是盛家荣光,从来不是郡主身份。
父亲把他自小培养到大成为我的死士,让他守的,从来只是我。
逃亡的这一路,天不敢亮行,夜不敢明火。
他刻意避开官道驿站,专挑深山野径、荒村小路走。白日隐匿山林破庙,夜里踏月疾行,避开所有官府关卡、盘查眼线、京中追兵。
大曜天下,尽归皇权。
太子为绝后患,必然暗中下了死令,但凡与盛家有一丝牵连之人,尽数诛杀,绝不留活口。我是盛家唯一漏网之人,是他们最想斩草除根的余孽。
一旦暴露,便是死无全尸。
前路无依,后路血海。
天地辽阔,偌大江山,再无我一寸容身之地。
唯有凌枫,步步随我,寸寸不离。
他依旧沉默。
自带我逃出将军府至今,一路千里奔波,他未曾说过一个字。
从前八年无声守候,如今千里无声亡命。
他永远是那一身洗得干净、却始终带着淡淡冷冽气息的玄色衣衫,身形清瘦挺拔,脊背永远笔直如松。眉眼大半隐在夜色与阴影里,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凌厉,周身常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孤绝寒气。
可他待我,全然不同。
山路崎岖颠簸,他永远走在外侧,替我挡住悬崖荒坡;林间夜寒露重,他会默默拾来枯枝生火,将唯一暖意留给我;野路碎石硌脚,他走得极缓,刻意放低脚步,迁就我的速度;
他不会说话,不会劝慰,不会温言软语。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妥帖、所有的守护,全部藏在无声的细节里。
夜里露宿破庙,冷风穿堂,我靠着冰冷墙壁闭目休憩,心口翻涌着灭门剧痛与晚晴替命的愧疚,彻夜难眠。
恍惚间,肩头忽然一沉。
一件带着微凉体温、干净清淡气息的玄色外衫,轻轻落在我的肩头。
极轻、极稳、生怕惊扰我分毫。
我微微睁眼,抬眸望去。
凌枫立在不远处的庙门口,背对着我。
他独自立在沉沉夜色里,替我挡着穿堂寒风,身姿孤挺,一动不动,像一尊亘古不变的守护神。
月色浅浅落在他肩头,将他单薄却无比可靠的背影拉得很长。
八年我居于锦绣堆中,岁岁无忧。
他立于黑暗寒凉里,岁岁守望。
原来我从前所有的安稳无忧、岁岁平安,都是他以无边孤寂、终身黑暗换来的。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缓缓漫开。
我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凌枫。”
闻声,他背影微僵,缓缓回头。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看清他完整的眉眼。
少年不过二十一二岁模样,生得极好,骨相清绝,眉目深邃,睫色极淡,瞳色沉黑如夜潭。只是常年不见日光、常年杀伐隐忍,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寂疏离,仿佛从不属于人间烟火。
他静静看着我,目光沉沉,没有言语,只是安静等候我的下文。
我拢了拢身上带着他体温的衣衫,轻声道:“你也披些,夜里凉。”
他眸光微动,极轻地摇了摇头,转头重新望向沉沉夜色,依旧无声伫立。
他永远这样。所有寒凉自己受,所有暖意尽数给我。
一路跋涉半月有余,终于踏入江南地界。
越往南走,山河越温柔。
青山连绵,碧水绕城,烟雨绵长,和风细软。与北方京城的凛冽威严、铁血肃杀全然不同。
江南水乡,温柔富庶,市井繁杂,鱼龙混杂。
也正因如此,最适合隐匿藏身,最适合亡命之人蛰伏栖身。
站在江南温润的风里,望着满眼青瓦白墙、小桥流水、烟雨人家,我心底终于落下一丝微弱的安稳。
就是这里了。
我的重生、我的蛰伏、我的筹谋、我的复仇,从此落地生根。
我要在这里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不辜负爹娘惨死、不辜负晚晴自愿替命、不辜负凌枫千里相随、以命相护。
待风波渐平、追兵渐远,我们落脚在江南一座临水的繁华程度仅次于京都的温润城镇——浔城。
浔城不靠官道要道,远离京畿视线,富庶却不张扬,市井热闹却鱼龙混杂,是最好的藏身之地。
初至浔城,身无长物。
出逃仓促,从将军府密道逃离时,我什么都来不及带走。无金银、无细软、无信物、无依靠。昔日千金郡主,一朝沦为身无分文、亡命天涯的孤女。
唯一拥有的,是凌枫。
唯一依仗的,是这条捡来的性命。
最初几日,我们寻了城外一处极偏僻的临水小院租住。小院简陋破旧,土墙青瓦,院内只有一棵老梧桐、一方小小的天井,远离市井喧嚣,无人往来,安静隐蔽。
租金便宜,无人问津,最适合隐姓埋名。
落地之后,我第一件事,便是彻底剥离过去。
我不再提盛家、不再提京城、不再提暮云郡主。我褪去所有闺秀温婉气韵,换上最朴素寻常的粗布青衫。
从样貌、衣着、气韵、言行,彻底抹去盛时暮的痕迹。
从此,我只是浔城一个无依无靠、父母双亡、流落江南的孤女——齐盼。
白日里,我便静静待在小院里,平复心绪、沉淀过往、梳理思绪、筹谋前路。
家破人亡不是结束,只是开始。太子一党坐稳朝堂,污名永铸,忠良蒙冤,恶人当道。我活着,不是只为苟活,是为翻案,是为昭雪,是为血债血偿。
而复仇之路,千难万险。
我无权势、无背景、无眼线、无助力。
唯一的优势,是我活着、我知情、我隐忍、我能蛰伏。
唯一的武力,是身旁沉默无言的凌枫。
想要翻案,想要扳倒权倾朝野的太子、宰相、次将一党,仅凭一腔恨意远远不够。
我需要钱。
大量的银钱。
有钱,才能立足市井、扎根江南;
有钱,才能收买眼线、打探京中动向;
有钱,才能积累人脉、铺设情报网;
有钱,日后才有资本搅动朝堂风云、撬动权盘棋局。
思来想去,最稳妥、最隐蔽、最适合我如今身份、能长久立足、又能自然接触三教九流、收集各方消息的营生——便是开一间酒楼。
酒楼人流繁杂,往来客商、文人、官吏、市井百姓络绎不绝,消息四通八达,最适合暗中收集朝野风声、官场动向、各地传闻。
且酒楼生意稳定,日积月累,可慢慢积攒家底,为日后漫长复仇路铺垫资本。
决定既定,我便开始步步筹谋。
可眼下最大的难题——身无分文。
我看向院中静静立在梧桐树下的凌枫。
这些时日,他依旧寡言至极。
每日清晨天色微亮,便悄然外出,暮色深沉方归。从不说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每次归来,身上总带着极淡的风尘气,偶尔隐有一丝极浅、极淡的血腥气,却从不沾惹分毫在我面前。
我心知,他是在暗中排查追兵、清扫眼线、打探本地局势、为我扫清一切潜藏危险。
他无声护我,替我挡尽所有风雨杀戮,替我扛尽所有亡命艰险。
这日傍晚,他归来时,我主动走上前,轻声开口:“凌枫,我想盘一间铺子,开一间酒楼。”
他黑眸沉沉落在我脸上,静静听着,眸光微凝,似有几分诧异。
我细细同他说清所有考量:“我们不能一直坐吃山空,也不能永远隐匿荒院。我要扎根浔城,安稳立足。开酒楼既能谋生攒钱,又能混迹市井、打探消息,是眼下最稳妥的路。”
说完,我微微垂眸,语气轻了几分:“只是我如今一无所有,没有本钱。”
我以为他会沉默,会依旧无措无言。
可下一瞬,他抬手。
骨节分明、清瘦有力、常年握刀杀伐的掌心,缓缓摊开。
掌心静静躺着一叠整齐、成色极好的银票。
数额不多不少,刚好足够盘下一间小铺、简单装修、置办桌椅厨具、支撑初期周转。
我骤然怔住,抬眸望向他。
心底瞬间了然。
一路逃亡、一路蛰伏,他从未停歇。他暗中出手、暗中做事、以自己的方式,为我攒下立足江南的第一笔本钱。
他从不让我沾血腥、不让我涉凶险、不让我受半分委屈窘迫。他把所有黑暗凶险自己尽数吞尽,把唯一的光明安稳、前路生路,全部铺在我脚下。
心口酸涩温热,百感交集。
“你……”我声音微哽,“这些,都是你攒的?”
他看着我,黑眸深邃如海,轻轻点头。
依旧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我望着他清瘦冷峻的眉眼,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妥帖,轻声道:“谢谢你,凌枫。”
他眸光微颤,极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必谢。
于他而言,护我、助我、为我筹谋前路,早已不是死士本分。早已刻入骨血,成了本能,成了执念,成了余生唯一意义。
有了本钱,前路瞬间明朗。
接下来几日,我带着凌枫日日走街串巷,在浔城大街小巷选址。
我不要正街喧闹铺位,人多眼杂、容易惹眼、租金昂贵;也不要过于偏僻巷弄,无人往来、难以经营、无法收集消息。
我最终敲定一间临巷临水、位置恰到好处的两层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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