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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的秋风掠过枯枝,踉跄着,勾落了最后一片悬叶。
叶坠入血泊,洇开一片粘稠的暗红。枯叶被那缓慢流淌的赤色托着,漂向天际,融进残阳——竟也成了人间一景。
多讽刺。
江客情这样想着。
警笛声尖锐地割过空气,裹着人群的惊呼和随口的斥责,直直灌进江客情的耳朵。那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得他耳膜生疼。
“操,这出什么事了?这人怎么伤得这么重……吓死人了。”
“你傻x吗?这就一普通车祸,怂包。”
“妈妈,你看,这人流了好多血……”
“别过去!宝宝听话,啊,别去。”
“要我说这一看肯定就是两辆车的车主在那飙车撞上的。”
“那不就活该吗?开这么快你不死谁死?”
“突然觉得这种人没什么可怜的了……”
“就纯耽误我们时间。”
“×&%¥#@……”
密密麻麻的话语飞旋,碰撞,纠缠,成为背景中的嘈杂忙音,渐渐模糊,只听得零星几个恶意的词汇。
他不耐地抬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锁在血泊中央。
那里蜷着一团模糊的影子。
暗红的液体正从那影子里缓缓渗出,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深渍。一股铁锈似的腥气无声地弥漫开来,充斥着江客情的鼻腔。
胃部一阵抽搐,他咳了一声,仓促别开眼,喉结上下滚动。
这是……?
一个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江致澜,你父亲。”
他眸光一顿,侧头看去。
身侧空荡,只有警灯闪烁的光影在尘埃里明明灭灭。
江客情蹙了蹙眉,强迫自己压下那股翻腾的恶心。
这是,他的父亲?
那这是怎么了?车祸吗?
……那他呢?又怎么会在这里?
混乱感像骤然收紧的网,裹紧了他的思绪。
如乱麻一般。
江客情抿唇不语,下意识地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狼藉。
肿胀变形的脸,污血覆盖了一切。这么看去,他根本找不到这人与自己的任何相像之处。
但他瞄了几眼,大体上看,生前应当是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
连自己父亲都无法认出。
他有些自嘲地想。
没等他疑惑为什么这人伤得这样重,却没没有救护——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就已抬着担架冲近。
他们动作迅速,带着一种程式化的麻利。那具躯体很快被白布罩住、抬起。他的……父亲埋没在布下面,再也看不见。
担架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
救护车的红蓝光不停地旋转,飞舞,交织,撕开混乱,最终汇入街角沉坠的暮色,消失了。
带着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唯独江客情被钉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四周的喧嚣隔着一层毛玻璃,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时间失去了流速。
不知多久,指尖传来一丝迟滞的麻意。他动了动僵硬的指节,刚想要抬脚离开——
脚下骤然一空。
警灯、人影、血污的地面……眼前景象瞬间扭曲、坍陷,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江客情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是梦。
……吗?
四周一片漆黑的寂静。
隐约的虚空之中,似乎有人唤他。
“江客情,会没事的。”
那人说。
声音冷冷淡淡的,响在这片空旷的虚无里,洇着温和。
就像……被夕阳镀上暖色光辉的海水。
江客情浸在失重的不适中,没能分辨是谁,也来不及寻找源头。
下落的速度陡然加快,向着黑暗深处。
就在即将触到深底,粉身碎骨的瞬间——
江客情眼皮颤了颤,猛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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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里猝不及防出现一片空白,梦中的嗡嗡声还隐约响在耳边,让人一时分不清梦与现实。
江客情对着天花板愣了两秒,半晌后很轻地眨了下眼。
……这又是在哪?
他不应该是找到教室后在座位上安详地补觉吗?
哦,虽然做了个噩梦。
江客情一脸木然地想。
阳光从密密层层的叶片间悄身挤过,又自窗缝溜进来,像是要对他说一些悄悄话。
江客情因为刚刚那个梦的缘故,这一时半会都对太阳有些应激,眯了眯眼,非常不给面子地偏过头去。
转头间,他正好看见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房门半敞半掩,男生就倚着门框站在那,算不上进来,也没有出去。
他半边身子浸在对窗洒过来的暖光里,半边隐在门旁的阴影里,垂眼看着床上的人。
他应当是注意到江客情已经醒了的,但仍旧静默在那边,不说话,也没催促。
很矛盾。
窗外有归鸟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传进安静的房间里,显得遥远。
江客情宕机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好像就是刚见到不久的那个人。
宋寒笙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地掀了一下眼皮,又没了动作。
像个傀儡。
江客情被自己诡异的想法吓到了,赶紧别开眼。
他咳了一声,一方面是刚醒喉咙还有些许干涩,另一方面则是心虚——
江客**盖彰弥地开口:“呃,那个……”
他话说一半又突然卡壳,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停住口,宋寒笙也没有搭腔。
本来就安静的房间里陷入一片难耐的沉寂。
江客情看着这个傀儡,啊不,同学,表情有些幽怨。
宋寒笙挑了挑眉,像是终于欣赏够了,纡尊降贵地开口:“在医院。”
“?”
等会?
江客情刚想开口问,就听见对方不咸不淡地说:“怎么?”
江客情张了张口,又默默把嘴闭上了。
他觉得也可以没怎么一下。
自己目前人生地不熟,秋后算账也是君子。
他心说。
毕竟他这会儿刚醒,还有些头晕,懒得管那么多。
他盘算着要不还是再睡会吧,睡醒了就说不定一切正常了。
肯定就不会有冷脸的热心市民,也没有热情的体温数值了。
但他刚打算实施,就听见那人又说:“醒了就起来,或者自己找理由翘了开学第一天。”
“……”讲话可真好听啊。
江客情有些后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他一言不发地抓着被子掀开起床,有种从容赴死的坚决。
宋寒笙神色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打开门准备出去。
江客情突然想到什么,赶在他抬脚前开口:“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宋寒笙随口道出姓名,就先出去了。
“哦……”
江客情大步赶上前面的人,顿了一下还是问道:“所以我怎么进医院了?”
宋寒笙停住步子,眯着眼睛回忆,将医生的话大概复述了一遍:
“创伤后的应激障碍的急性解离状态,平时注意一下心态和睡眠就没什么大问题……”
“会没事的。”也不知道这句是不是医生说的。
江客情听了沉默半晌,抬眼对宋寒笙说:“谢谢。”
看这形势,八成就是这人送自己过来的没错了。
宋寒笙也看着他,“嗯”了一声。
江客情刚抬脚,就听见对方状似无意般问道:“怎么会得PTSD?”
他神色一顿,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半开玩笑地说:“为情所伤?”
宋寒笙比他要高上一些,他讲话得略抬一点头。
于是江客情便望见宋寒笙微垂的瞳仁里的自己。
他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对方眼睛里闪过了一抹温柔的淡色。
可能是反光吧。
江客情突然哑然,略显生硬地换了个话题:“欸,医药费多少?我还得还给你,总不能让你开学第一天就破费。”
宋寒笙没应,说:“先回学校吧。”
……行吧。
江客情撇了撇嘴,跟他在后面,默默思索回校后得找个时机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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