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个任务。"江离尘的声音忽然变空了。像一个本来装满了东西的房间,有人忽然把东西全搬走了,"让我来杀你。"
沈清漪没有说话。山道两旁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她等了三息,又补了一句——
"除此之外呢?"
江离尘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带着意外,意外她在知道他师父想杀她之后,没有立刻站队对立面。意外她在问"除此之外"。因为"之外"意味着她不相信一个人只能用一次任务来定义。就像他自己,他也不相信自己的三百年只能被那个梦定义。
"除此之外——"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在我唯一一次渡劫失败的时候,用自己一半的修为替我挡了三道天雷。他每年在我的生日给我一颗驻颜丹。我不要,他硬塞。去年那颗在我抽屉里放着,没吃。无关不吃,我只是想留着。"
"留着?"
"因为留着——他就还在。"
沈清漪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山道上被风吹起来的梧桐叶,在心里把刚才听到的那些事重新排了一遍:挡天雷、送炭炉、塞驻颜丹、给追踪符。
前三者是恩。最后一个是锁。
"他给你的东西——你留了几件?"
江离尘的脚步顿了一瞬。
"两件。驻颜丹。还有一道符箓。"
"符箓给我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道巴掌大小的符纸。符纸表面画着很复杂的阵法纹路,看起来像是一张普通的传讯符,但沈清漪的命盘碎片在感受到符箓上纹路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
不是普通传讯符。
是因果追踪符。发出去的是因果信号,而非灵力信号。每一次激活,天道盟都会收到一份完整的因果报告:说话的人是谁、说了什么话、当时在什么位置,精确度到了毫厘。
"你一直带着?"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无关惊讶,那是心疼。
心疼他在知道这是追踪符之后,还留着。就像留着那颗驻颜丹一样,因为是他给的。
"嗯。"
"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猜到过。"江离尘把符箓翻了个面。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天机文。"这是天道文书写的因果追踪符。太华剑宗没有这东西。整个修真界只有天道盟有。"
沈清漪看着他。他把符箓翻回了正面,重新放进袖子里。动作和随手放一块手帕没有区别。但她在绑定的感知里捕捉到了他的情绪,他放的是一个还没准备好的告别,而非符箓。
"为什么不扔?"
"还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他对我好——是不是只因为天道让他对我好。"
山道忽然吹来一阵大风。梧桐叶被卷起来,在两人头顶的空中旋转了半圈,然后散落一地。
沈清漪伸出手,拍了拍他握剑的那只手的手背。拍得很轻。轻到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假装没有感觉。但逆鳞在两个人皮肤接触的一瞬间亮了一下。无关警告,那是感动。
"确认完了之后,我帮你扔。"
江离尘低头看着她的手。在她的手指离开之后,他的手腕依然保持了三息没有动,他在感受那残留的温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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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秘境在黄昏时分露出了入口。
那是一个天然的山谷裂隙,宽约三丈,裂隙两边生长着一种只在黄昏发光的青色藤蔓。藤蔓上开满了指甲盖大小的花,每一朵花的形状都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秘境还没正式开启,谷口已经聚集了几十个散修。修为从炼气后期到筑基巅峰不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江离尘扫了一眼人群。逆鳞自动过滤了一遍因果线,没有劫修。没有楚天极的人。只有几个看起来很紧张的新人散修,和一个独自坐在枯木上的驼背老头。老头的修为他看不透,说明至少在金丹期以上。
"那个老头——"
"不管他。"沈清漪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秘境明天才开。先找个地方休息。"
两人在谷口附近的一棵大榕树下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沈清漪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她需要在这个难得的空档调息,筑基之后的灵力还不够稳,越靠近秘境入口灵气越浓,对她的丹田来说是一个好机会。
江离尘没有坐。他站在她三步之外,背对着她,面向人群。这个姿势沈清漪见过,在命运殿的那天晚上,他在藤帘外等了一整夜。当时她不理解他在站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他在站岗。无关她的修为高低,只因他活了太久,习惯了把后背给墙、把前胸给刀。而现在——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后背给了一个人。他给的是一个正在打坐的女人,而非一堵墙。
"你站着不累吗?"沈清漪闭着眼睛问。
"不累。"
"那坐一会儿。"她没睁眼,"你站着,我调息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盯梢。"
这句话是假的。但江离尘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像风吹了一下水面。他坐了下来,坐在她旁边三步远的位置。三步变成了一步。
"说点什么。"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剑柄上那道旧划痕,是林远丘留下来的。五十年了,他每次看那道划痕都会想起同一件事:那张用朱砂画在东墙上的青木秘境地图,线条粗得像凤爪。
"我有个师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子,"叫林远丘。五十年前筑基中期,后来入了太华剑宗。他画地图画得很烂。动不动被执法长老罚抄三百遍宗规。"
"后来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柄上的划痕。
"死在青木秘境里了。"
夕阳沉到山谷后面去了。藤蔓上的花朵开始合拢,每朵花闭合时发出极轻的响声。
"……是我问错了。"
"不是你问错了。"他低头看着剑柄上的划痕,"是他自己要进核心区的。我拦过。他不听。"
拇指在划痕上停了一息。
"出来之后他修为连跳两级。但心魔一起,挡不住。走火入魔。"
沈清漪没有说"对不起"。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一个活了五十年、死在秘境里、画了一手烂地图的人的命。
她伸手,把落在他剑柄上的一片梧桐叶拈走了。
"五十年了。"他说。声音里没有哀伤。是一个把一件事存了五十年的人,忽然被人从柜子最深处翻了出来。
这种人不会被楚天使一张通缉令定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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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沈清漪靠在榕树上睡着了。江离尘坐在三步外。
逆鳞忽然捕捉到一道极淡的因果线,从白天那个他看不透修为的驼背老头身上延伸出来,穿过了整片谷口人群,末端指向东方,玄天宗废墟,而非任何一个散修。那根线的材质他很熟悉。三个月前在玄天宗禁地,他第一次见到沈清漪时,空气中弥漫的也是这种带着金光的因果线残片。
楚天极。那个驼背老头是楚天极的眼线,而非散修。
江离尘没有叫醒她。他把手按在了不归剑上,用逆鳞把自己的因果线和她之间的绑定又加了一重伪装。然后他做了一个三百年来从没做过的事,对着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方向,主动露出了自己的因果线的最外层。无关引敌,他是为了让敌人盯他,而非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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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驼背老头也在这同一瞬睁开了眼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空白的传讯符,在上面用指血写了一行字。
字只有四个,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命盘已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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