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回来，已过去五日，大约是那日的雨受了风寒，孟瑶台一直头脑晕晕的，闷在房中不愿见人。就连十四告知李景珩要见她的消息，也推拒了过去。
啅啅声响起，房门外一高大身影见许久没有动静，蜷缩了指尖，还是不放心，推开门走了进来。
此时孟瑶台正左手支着脸，歪在桌角一处，眼中没什么神，却一动不动。
沈清川松了口气，也坐了过来。将手中卷帛向前推了推，递到她的面前。
孟瑶台这才回神，知道是和离书，轻咳两声，由衷感谢：“大人，多谢你。”
沈清川又拿了些平日她喜欢的糕点，孟瑶台看似开心的一一谢过，礼数上却太过周全了。
沈清川心头一晒，扣了扣桌面：“尹知熠去了西北守边疆。”
湖面一丝波动，很快又恢复回来，孟瑶台摇摇手中卷帛：“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那都与我无关了。”
“你…似乎待他不同。”沈清川终是没忍住。
“最初是时局所迫吧”。她眼神中带着些许讨好：“大人，此番出行可遇到什么事。”
沈青川点头，与她娓娓道来一路上有趣的事情，自然挑出了其中的惊险部分。她听了弯了眉梢眼角，仿佛回到颖川时。
……
隔日，是尹知熠出征的日子。
天下起蒙蒙雨，孟瑶台换了一身男装，整个人半隐半现在油纸伞下，城墙上一众人里并不起眼。
告别家人上马后，尹知熠仍不断向回探望着什么，仿佛在找什么人。神态的失落挡不住，她没来。
“听说了吗？太常寺卿的幼女赵卿卿痴迷尹家小将军多年。这边刚和离，太常寺卿就为了爱女，舍下脸面亲自上尹家提亲，竟被拒了。”
“这种女向男提亲的奇事，怎么能不知道。话说这赵卿卿小姐也是个执拗的，被拒亲后，还扬言不要名分，也要随尹知熠出征。”
“倒是个痴情女儿家啊。”
握住油纸伞柄的指尖攥拢，终还是抬起了伞边，而那人已然走远。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只剩嘴角呢喃：“平安”。
“你似乎对他不同。”
身旁人的声音将人的思绪唤了回来，是许久没见的李景珩。一身墨色劲装，长身如玉，两人今日穿着倒是极其的相似。
不同吗？沈清川也问过同样的话，孟瑶台捏了捏额角，是有些分不清楚，但还是开口：“也许是还有些良知，伤害了无辜的人，心存不安吧。”
李景珩苦笑一声，接过她手中油纸伞：“人走远了，回吧。”
……
来到茶楼一处最高处，十四抱剑守在门外，窗子外是雨歇后，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与蒸腾的烟火气，最能抚平人心。
孟瑶台深吸一口气，松泛了神经：“殿下，最近可有什么进展？”
什么是最重要的，她向来分的清，所以总能恢复的很快。
“倒是有，发现陆满私自养兵的多个线索。”
孟瑶台眼中燃起希冀：“若是真私自豢养私兵，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岂不是能将陆家一击即溃。”
李景珩转了转手中茶杯：“却苦于被太子与陆满的暗卫盯得紧，没有查证机会。”
“让我去，就以和离后心情不佳散心的名义，名正言顺。”
她没有丝毫犹豫，李景珩却有些犹豫，若是私心，定然想她回到自己身边，可在时局上……。
“我知此事凶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经历这么多事，殿下该相信我可以全身而退。”
李景珩眉心皱出一道竖痕，仍是不决。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定然不会折损自身。”她急切的半个身子向前探了探，继续说服他。
李景珩手心拳攥了攥：“好，让十四陪你去。”怀中卷轴终是给了她。
在她华光流转的面庞下，李景珩又补充道：“事成后，我会与你共享这盛世。”
孟瑶台翻看卷轴的指尖顿了顿，轻笑一声，并未回复。
……
离开长安，已然十五日。线索只有个大概范围，而这个大概范围就囊括了京郊三郡十五个山头，翻山越岭磨破了三双鞋，也没有找到准确位置。之前剿匪时，当家们也说过陆满私自养兵，不会是空穴来风。
就在孟瑶台最后一双鞋子要磨破的时候，终于有了苗头。还是从一个上山砍柴的汉子口中得知的。京郊上阳郡大片农田产的粮食，被一个非官署的商人高价买了去。养兵最需要粮草，沿着这条线索，孟瑶台终于在一处险要的半山腰，发现了私兵驻扎地。
高高耸立的桅杆上，墨黑的大旗迎风飘展，大刺刺鲜红的陆字更是醒目。
孟瑶台与十四混入送粮的队伍，进了军营。从炊兵口中下锅粮食的斤两估算，起码驻扎两万余人，择时机包围整个长安都有极大胜算。分明已与太子是翁婿关系，不久就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陆满还要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事有蹊跷。
就在孟瑶台与十四随着其他村民出军营时，恰巧一队骑马将士经过，不明所以呵止住了两人。
为首的走到孟瑶台面前，捻着胡须看了又看，想起陆满给的暗杀画像，两眼一瞪：“你…”
十四嗅到了危险，不待那人说完话，一脚将人踹飞，劫了快马，带孟瑶台狂奔向山脚村落。有村落、有众多村民遮掩，便安全了。
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二万私兵为了抓住二人，竟到了屠村的地步。长安边郊，天子脚下，也能如此猖狂，可见陆满权势滔天已到可以不管不顾的地步。
他们将村落团团围住，一步步向中心靠拢紧逼，但凡活人通通杀死，只要房屋通通点燃。往日祥和富饶的村落，瞬间如十八层地狱般炙烤绝望。
“十四，没有我拖累，你一个人可以逃出去的，对吗？”孟瑶台将绘制了私兵驻扎所在的地图交给他。
“不。”十四的回答像往常一样简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仅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死，我们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孟瑶台将地图向十四的掌心握了握：“你不用担心我，看到他们村最高的祠堂了吗，易守难攻，我带了些千机术的工具，发动村里壮汉与我一同应敌，半个时辰坚持得住的。到时，你带兵来救，这是唯一生路。”
往日总垂眸的十四，第一次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盯着眼前人，仿佛从中探索出话语的真假。
“十四，相信我。”她轻声却坚定的补充。
“坚持住。”破天荒，拒人千里之外的暗卫竟抱住了眼前人，耳边低语，一触分离。
孟瑶台从晃神中快速恢复过来，直奔祠堂。唯一的活路面前，陌生的村民也只能选择信任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火药用完了，用弓弩；弓弩没了，改农具、石头砸…。
不到三百的村民中，一半是老幼病残。到底敌不过百倍于他们，又身强体壮的士兵，犹如扶摇撼树。
祠堂的大门被撞开，手拿砍刀的士兵蜂拥而入，就在孟瑶台闭上眼睛以为就这样了的时候，一股炙热的液体喷洒在脸上。然后，另一众呼喊声盖过了耳边惨叫。
是尹知瀚，带着一众精锐冲了过来，勇猛异常。陆家私养士兵吓破了胆，四散逃开。
只是眼前的十四、往日灵活矫健的十四，却直挺挺的倒在了眼前。原是他不顾死活，替孟瑶台挡了尖刀，却正中心口。
鲜血如同奔涌迸发的波涛，怎么也止不住，孟瑶台整个人按了上去，都无济于事。她哭的撕心裂肺：“十四，你留了好多血，怎么止住，怎么止住，告诉我。”
尹知瀚上前查看，不忍她肝肠寸断，也只得开口：“没办法了。”
孟瑶台却仍不管不顾的抱着怀里人，不肯松手，整个人犹如跪倒在尹知瀚脚边：“有办法的，一定是有办法的，我求求了，求求你告诉我，怎么办…。”
……
那个话不多、排名第十四的暗卫最后还是走了。喷涌的鲜血布满了他的口腔，最后在这世间的那一瞬，也是酷酷的什么话都没留下。
你说，荆轲刺秦王前在想什么呢？这个世道、这个人不值得他舍命，以死相报的啊。
……
铁证就这样交到了皇帝面前，孟瑶台作为人证，在内侍的传唤下，一身素稿跪倒在殿前。
一五一十的描述了，陆满私养士兵、屠戮村庄的全部经过。
唐僧取经路上，无数个神仙豢养的宠畜下凡危害一方百姓，却都被轻轻放过。有时候确保无疑的事，却敌不过人心。陆满的辩解，太子的做保，又一次让陆满逃脱。皇帝拍板，陆满是被人构陷，而构陷的是一个不知名的五品小官。
这场大戏就这样落了幕。
尹知瀚在大殿前等她，看她一身白衣，哭的双眼红肿，开口：“那个侍从是衷心救主，死得其所，你要节哀。”
“你是说我这身衣服，不，无数百姓离世是国丧。”只是皇帝的心偏过了子民的生命。
她的眼神空远，让尹知瀚心下撼动：“我们…。”
孟瑶台开口打断：“这件事多谢你，今后我定想办法还，但我仍不想与你再过多牵扯。”说完，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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