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条光,很久很久。
明天去她办公室之前,我可以选择不去。我可以辞职,可以报警,可以跑。但她没有隐瞒我的意思——她让我看到了全部。一个会让我看到全部的人,要么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要么是有万全的把握。
或者两者都有。
我在凌晨三点零七分终于闭上眼睛。梦里没有内容,只有一种感觉——有人站在我床边,低头看我。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是谁。
她在确认。
确认我还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公司。
不是好奇,也不是勇敢。是因为无处可去。毕业后换过三份工作,这份是做得最久的。行政文员的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付房租和吃用。没有任何存款,没有任何后路。
我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
八岁那年父母离异,我被判给母亲。母亲再婚后,我在继父家的客厅里睡了三年沙发,直到继父说"家里太小了"。然后我被送去外婆家。外婆去世后是姨妈,姨妈之后是舅舅。每一家都客客气气地接待我,然后客客气气地找理由送我走。
十五岁开始住校,十八岁开始独居。
我已经习惯了不被注意。习惯到把它变成了一种本能——说话声音小一点,走路脚步轻一点,在别人不需要我的时候消失。在公司里,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员工。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从不参与茶水间的闲聊,从不在会议上发言。
这种透明的体质,让我在人力资源部坐了三年,没有交到任何一个朋友。
也让我成为了最适合整理沈镜私人档案的人选。
沈镜的办公室在顶层,占了整整半层楼。她的行政秘书姓孙,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做事滴水不漏。她看见我走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沈总在等你。"
我敲门。
"进。"
沈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她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有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她抬头看我,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没睡好。"
是陈述句。
"是。"
她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个姿态很放松,但我知道放松是假的——她的身体重心微微前倾,随时可以站起来。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报警?"我主动说。
她挑了挑眉。
"你不会让我报警。"我说,"你没有隐瞒现场的能力和能力之外的资本。你敢让我看,就说明你不在乎我报不报警。"
"聪明。"她说,"继续。"
"你说我是'白板'。但你的反应说明,我和其他普通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没杀我。"
沈镜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只翘起一点点,但眼睛里有某种热的东西在流动。
"沈念。"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从小到大,身边总有一些'奇怪'的人?"
我愣住了。
"你八岁那年,同桌李敏突然转学。转学前一天,她在教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课桌浮到了天花板上。"沈镜说,"你十二岁那年,邻居家的大哥哥高考前一晚,把整栋楼的玻璃震碎了。你十六岁那年,合租的学姐半夜梦游,把厨房里的水冻成了冰。"
"你怎么——"
"这些都是异变者。"沈镜打断我,"基因突变导致的超自然能力。每种异能都会带来反噬,使用越频繁,反噬越严重。李敏的重力失控,你邻居的共振失控,你学姐的低温失控。在失控前,他们都会经历一个阶段——能力不稳定。"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但他们在你身边的时候,能力就会稳定。李敏在你旁边坐了一年,从来没失控过,转学后第三天就失控了。你邻居高考前找过你一次,那天晚上他很平静,但你没见他,于是第二天他就失控了。"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知道他们突然就不来了,突然就出事了,突然就离开了。"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容易被抛弃的人,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又热又硬。
"你没有异变能力。但你体内有一种罕见的基因特性,我们称之为'基因白板'。你的身体可以'容纳'多种异能的表达而不被反噬。异变者在你身边能力会更稳定,反噬会延缓,失控的风险会降低。"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需要你。"她说,"不是需要你的能力——你没有能力。我需要你这个人。需要你在身边。"
"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会愿意的。"她说,"因为你也需要我。你需要被人需要。你需要一个不会离开、不能离开你的人。"
她弯腰,双手撑在我两侧的沙发扶手上,把我困在她和沙发之间。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近看能看见虹膜里细微的花纹。她没有化妆,皮肤上有淡淡的雀斑,锁骨处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的呼吸带着薄荷味。
"我不是在强迫你。"她说,"我在告诉你事实。你从小到大,所有你依赖过的人都离开了。父母,亲戚,朋友,同桌,邻居,学姐。你被丢下了太多次,所以你学会了不去依赖。但你仍然需要。你需要一个人,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怕不怕她,都不会离开你。那个人是我。"
她说对了。
每一个字都对。
我抬头看着她,嘴唇发抖,但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我会失去什么?"
"自由。一部分。"她说,"你会住进我公寓,接受我的保护,也接受我的监控。你的社交、作息、饮食,由我安排。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你会是我的'宠物'。"
"宠物。"
"对。被人养着、被人照顾、没有责任、没有危险。你不喜欢这个词?"
"没有人会喜欢。"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一些,露出一点牙齿。她的牙齿很白,很整齐,犬齿微微有点尖。
"你会喜欢的。"她说,"因为你也怕。你怕被抛弃,那就永远不会被抛弃;你怕被伤害,那就永远不会被伤害。你需要一个笼子,沈念。这个笼子很舒适,很大,但它是笼子。"
她直起身,走向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协议。你可以慢慢看,三天内给我答复。"
我接过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特殊人员监护协议》。
"昨晚那个入侵者,"我忽然问,"他的能力是什么?"
"熔毁。可以让接触到的无机物熔化。"
"他也是异变者?"
"对。我竞争对手雇的。S级异变者,排名不低。"
"你杀了他。"
"对。"
"你要为我提供保护?"
"对。"
"你也是在保护我吗?"我看着她,"还是保护一个'容器'?"
沈镜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最初的动机不重要。"她说,"沈念。时间长了,你自己会分不清楚。"
"那你知道答案吗?"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我愿意花费很长时间,去弄清楚它。"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她翻到某一页,把笔递给我。
"你可以现在就签。也可以三天后签。但结果是一样的。"
"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她说,"因为你和我一样——你知道被所有人抛下是什么感觉。而昨天晚上,我做了所有抛下你的人都没有做过的事。"
"什么事?"
"我回来了。"她说,"你跪在那摊东西旁边的时候,我走到了你面前。"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她的指腹擦过我的掌心,很凉。
我低头看着协议上的签名栏。那里已经签好了一个名字——沈镜。字迹很利落,横平竖直,没有连笔。
她在等我。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我签了字。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