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调音

简何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整整三天。

“你不是容器。容器只是盛放。你是修复者。”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线月光。隔壁没有声音——沈镜今晚没有敲墙。也许她睡着了。也许她只是觉得我不需要了。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当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价值的时候,你会拼命寻找一个定义。但当有人给了你一个定义——“修复者”——你又会怀疑:这是真的,还是一个新的、更好听的标签?

容器。稳定器。校准器。修复者。

换了很多个词。但本质没有变——我的价值,始终是相对于别人的。

我翻身侧躺,看着床头柜上的猫杯子。杯子里的牛奶已经凉了。今晚的牛奶是沈镜在十一点零五分端进来的,温度刚好,蜂蜜完全融化。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意外。

但我知道不是。沈镜的手指从不在任何地方无故停留。

我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嗡——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胸腔深处传来的,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我睁开眼。天花板还是天花板,窗帘缝里的月光还是月光。但那个声音还在。

嗡——嗡——

它有自己的节奏。不是杂乱无章的振动,是有规律的、有指向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声音穿过层层墙壁,到我耳边时只剩下一缕余韵。

我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但我盯着镜面看了十秒钟之后,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镜子里我的瞳孔在发光。

不是夸张的、特效一样的发光。是很微弱的,像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我凑近镜子,那光又消失了。退后一步,它又出现了。

嗡——嗡——嗡——

那个声音在胸腔里回响,像心跳的副歌。我伸手按在镜面上,玻璃很凉。镜子里的人影晃了一下——不是我的动作,是它自己晃了。

我猛地收回手。人影恢复了正常。瞳孔里的光也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裴术。

裴术的住处不在沈镜那栋楼里。他住在大学城旁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一栋独门独院的老房子。院子里的枇杷树长得很好,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我按门铃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

“沈念?”他在围裙上擦擦手,给我开门,“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审视的目光只维持了不到一秒,然后他侧身让开。“进来。”

裴术的客厅全是书。书架上、茶几上、沙发上、地上——到处都是摊开的、夹着书签的、摞成堆的书。他在一堆书里刨出两个空位,一个给我,一个给茶壶。

“说吧。”

我把昨晚的事讲给他听——那个声音,瞳孔里的光,镜子里晃动的人影。裴术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正山小种,茶汤很深,香气很沉。

“多久了?”

“那个声音是第一次听到。但感觉——感觉不是第一次。”

“什么感觉?”

“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

裴术放下茶杯,从茶几上抽出一本很旧的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只看得清一个浅浅的印记——那个印记的样子我很熟悉。

档案室地面上,那个男人被拆解后留下的轮廓。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之前和我说过,我体内那些未表达的基因在等什么。”我说,“你是不是知道些没告诉我的事?”

裴术推了推眼镜。银框在他鼻梁上留下一个浅淡的印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亚当计划’的目标,从来不是制造一个普通的稳定器。”他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很轻,“稳定器只是目标的副产品——通过植入全部已知异能基因,观察它们在同一载体**存的可能性。如果共存成功,下一步就是把那套沉默的基因重新激活。”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体内沉睡的东西,如果有一天醒来——你就不再是稳定器。你会同时拥有全部异能。那将是所有异变者中最强的一个。”

他看着我。那双在镜片后面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有某种很克制的担忧。

“而你昨晚听到的声音,也许是第一下敲门。”

“或者不是。”

“或者不是。”他承认,“没有人知道答案。因为你是目前已知唯一存活的‘完整版’实验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裴术低下头,手指在书脊上划来划去。

“你签协议之后,沈镜让我查过‘亚当计划’的全部档案。那批档案里有一份实验记录,编号AE-021,实验体出生日期和你完全吻合。”

他从书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信封很轻,里面只有几页纸。第一页抬头写着:《亚当计划·AE-021号实验体·出生记录》。母亲一栏空白,父亲一栏空白,只有一个编号,一串日期,和一个红色的印章——实验失败。

我把那几页纸装回信封里。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的?”

“你搬进沈镜公寓的那天。”

“所以你们都知道。沈镜,沈澄,你,简何,陆一弦。你们都知道我是实验体,只是没告诉我。”

“不是瞒你。”裴术说,“是不确定怎么告诉你才不毁掉你。”

他把信封从桌上推近我一点。那个角度刚好让阳光照在印章上,实验失败四个字显得分外刺眼。

“你问过我为什么他们会在你身边安静下来。”他轻声说,“现在我再说一次——你不是容器。你是答案。她们从小到大一直在找答案。”

我没说话。茶凉了。院子里的枇杷叶在风里沙沙响。

过了很久,裴术又开口。

“你知道沈镜为什么怕你?”

“她不怕我。”

“她怕。怕她把你当容器的时候,你也在把她当容器。怕你想从她这儿得到的不是她,而是她会提供给你的所有安全、保护和标准。怕你留下来只是因为她的条件太好,而不是因为她。”

他把空杯子翻过来扣在茶盘上。

“异变者也会害怕。他们的能力大多指向破坏、禁锢或控制。但恐惧指向软弱。所以他们会拼命掩饰自己怕什么。沈镜怕你不爱她。沈澄怕你忘掉她。陆一弦怕你不在。简何怕你不需要。”

“那你呢?”

裴术沉默了一瞬。

“我怕你怕我们。”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只是把倒扣的空杯轻轻转了一圈。嗡嗡的余响没过茶盘。

“你刚才说我在自己身边也听到了声音。所以我应该也怕自己。”

他把歪在一边的茶壶扶正。

“所以你不必怕。你和我怕的是同一件事。你怕的是你没错却要被所有人需要。而我怕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刚好不在。”

阳光从枇杷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信封上。那个红色的失败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它只是一个词。一个别人写下来的词。

“这个能给我吗?”我拿起信封。

“本来就是你的。”

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裴术一眼。他还坐在那堆书里,银框眼镜反着光。他没有说再见。他说的是另一句。

“沈念。昨天晚上两点零三分,那阵嗡鸣我也听到了。”

“你在做什么?”

“在等你来。”

我走出裴术的院子时,日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巷子。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振动——不是昨晚那个嗡鸣,是另一种。像一根很久没动过的弦,被不经意地拨了一下。

我回去把那几页实验记录放进了床头抽屉,压在《小王子》下面。

晚饭后沈镜又给我热了牛奶。

她把杯子递给我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知道是看文件还是碰了什么东西。我接过杯子,看着那道划痕。

“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

她总是说“没事”。她的能力可以拆解任何有机物,但她处理不了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浅痕。我想起裴术白天说的话——“异变者也会害怕。怕软弱。”

我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片创可贴,撕开包装纸。

“手。”

沈镜愣了一下。然后她把右手递给我。我把创可贴贴在那道浅浅的划痕上,按了按让它贴平。

“好了。”

她低头看着那片创可贴,拇指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

“这是你第一次给我的东西。”

我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淡,声音也很平淡。但她拇指蹭过创可贴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一件礼物是真的。

“这不是什么东西。”我说。

“是。”她说。

她起身去洗碗。我在沙发上翻那本《小王子》,翻到第九章。玫瑰对小王子说:“别这么磨蹭了。你既已决定要远行,就快走吧。”她催他走,是因为不想让他看见她的泪。

我合上书。

小王子以为玫瑰是脆弱的。但玫瑰的脆弱,是她的铠甲。而沈镜的铠甲,是她隐藏的脆弱。

我在十二点的时候敲了隔壁的墙。一下,两下,三下。比那天她敲的多了第三下。

片刻后,墙那边传来回应。

也在回应同个频率。一下,两下,三下。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龙傲天绑定嬷嬷系统

穿为反派心魔后

修真界第一营销咖

仙尊你好能装啊

和仙尊签下绝情契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PET
连载中江宁织造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