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方才懿德自己也说了鞭长莫及。这么些年想给柏秋行传个信都难,怎么可能凭这不见光的拟诏力挽狂澜扭转局势?
恐怕还会被扣上造反的帽子,不仅是懿德,连萧予霖也活不到今日。
懿德将盒子塞到柏秋行手中,目光灼灼,语调激进了些:“那封传位遗诏真假我不知,但皇兄当初与我说‘予霖目及天下,圣贤大义又不失果断,当为明君’、‘毕生得子如予霖,实乃萧家之幸,亦是天下抉择’……一字一句却都是悃福无华,拟诏上的遗墨也是句句真心。”
当年萧予寄继位后,萧予霖身陷囹圄,险象环生。
十年间变故丛生,被压抑得久了,柏秋行都快忘了萧予霖当初是何等才华卓绝风姿过人了。
一如翱翔雄鹰,桀骜聪颖,又如春日艳阳,明睐照人。立于朝堂为百姓献言,对局势针砭时弊,当真是君王之心、帝王之相。
原是那样一个人,如今却犹如困兽,十年无自由之身也再未踏足明堂殿。
若当年那个位置,真萧予霖,那如今的后齐……
懿德:“雎神宗在位的这些年间,后齐到底是怎么样的,他有没有那个本事,让后齐百姓安居乐业,还一个太平盛世海晏河清,你比我更清楚。”
很显然是不能的,否则现在后齐也不至于烂到这地步。
良久良久,谁都没再开口。
这十年的动荡局势,究竟是一场处心积虑、谋逆算计的阴谋,人心贪念所铸就,何其可笑……
柏秋行吸了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疼痛难忍,呼吸都不顺畅了。
心闷难通,苦笑难言。
他出了帐子,在空旷的草原上行尸走肉般游荡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时松听了他说的那些,心里滋味也是难喻。他笑意不明地轻“呵”一声,摇头讥诮:“荒唐。”
黄粱梦,十年期,骤引惊变南柯乡。
终是荒唐。
想到先前田肃在信中提到柏衡出宫后的异样,时松终于能将这些蛛丝马迹联系起来,得出一个可靠的结果。
如果柏衡不是因为知晓了张孟二人见不得人的事而招致的杀身之祸,那会不会是听见这篡改遗诏的秘密才沦到这一步的?
将这些全部串联起来,柏家出事后,范淑章多次要柏秋行的命,那就解释得通了。
换谁也知道,柏秋行是个祸端。只要他在一天,当年的事就有一天被揭露的可能。
在那些人眼里,他非死不可。
其中牵连,在懿德道出实情的那一刻,柏秋行自己也想通了。
时松:“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大人怎么想?”
柏秋行摩挲着木盒:“此事须回京都后,同遇归从长计议。”
他默了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王爷也该有个准备了。”
答案显而易见,时松也清楚,如今就是天下局势挟着他到分岔路口,逼着他从两条路中选一个。
哪条路都可能是死,可不选,更不容他活。
那些要他命的,他躲得过一次两次,那十次百次呢?
亦如懿德所说,现在萧予寄坐在那个位置上,就真的是对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朝中异心四起?为什么百姓苦不堪言?为什么后齐会是这四分五裂的模样?
就算不为己,这天下,也该大改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柏秋行认定了、站队了,他唯一的回头路就是死路。
外面一抹黄昏早已不见影,取而代之的是密布层云。
一道闪电下来,骤然下起了雨。先是一滴一滴犹如珠落,最后延至瓢泼倾盆。噼里啪啦的雨打帐顶声渐渐将人包围,不顾人的意愿肆意贯耳。
各人自有不同心境,或吵或悦,但总是不由控制。
帐中二人静静听着外面急促催讨的雨声。
“时松,”柏秋行极少这么认真地叫他,“变天了。”
时松低头默然片刻,忽地勾唇一笑,随口道:“那让我为大人收衣。”
柏秋行闻言愣了愣,随即偏开脸短促地笑了一下。
崔言的帐子已经被修好,今晚柏秋行也没有理由再留在时松这儿。而且他在未确定时松心意前,也不敢再和他睡一起了,万一冲动起来就要命了……
这一场大雨持续到后半夜才歇,翌日空气弥漫着湿意,草垛偶有水洼,将倒影刺得稀碎。
时松一大早就抱着罐子离帐往东边去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停到了围着帐子的栅栏前。
那帐子比时松住的小得多,是这一片里最不起眼的,栅栏木门上插着几朵新鲜白花,应当是才摘的。
栅栏里靠边还围着木桩杂草堆成的低矮棚,里面全是小羊,叫个不停。
那是个简陋羊圈。
圈里还有个年轻人,戴着褐皮绒帽,灰扑扑的布衣一层裹一层,笨重地挂在身上。由于棚子过于矮,那人只有躬着身才能在里面活动。
那人正提着桶给小羊喂食。
时松敲了敲栅栏木门,伸着脖子道:“请问——”
话还没说完,里面的人就抬起头看过来。
时松对上那风霜惊异的脸,同罕琅有六七分的相似度,看来是这里没错了。
他改口道:“你是罕琅的阿卡?”
诃隼听得懂后齐话,在听见“罕琅”二字,心颤了一下。
他急忙出了矮棚,在身上擦了擦手忙来开门,用着后齐话回道:“是的,你是?”
“我是罕琅的朋友。”
诃隼急忙将人请了进去。
时松打量着罕琅从小生活的地方,虽然小了些旧了些,但应有尽有干净朴素。
他看着诃隼的背影:“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诃隼。”诃隼忙着给时松准备吃的行待客之道,“你是后齐来的,是罕琅在后齐的朋友,对吗?”
“嗯。”
“她——”诃隼犹豫片刻,“她生前过得怎么样?是她嘱咐你来看我的吗?”
“是的。罕琅在后齐过得很好,只是比较挂念你,还有你们的阿大阿娜。”
诃隼给他倒了杯奶,这是草原上最拿得出手的了。
他深邃眸子里闪过悲戚,强忍着泪水,强颜欢笑道:“罕琅应该已经找到阿大阿娜了。”
时松愣住了,心中蓦地泛苦。原来,他们的父母都……
时松调整了好一会儿,复又开口:“抱歉,我没有照顾好罕琅。”
诃隼摇头苦笑,他没有怪任何人的意思。
之前米赛格来找过他几次麻烦,直到罕琅身死的消息传遍黎古,米赛格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自己多少也猜到些什么了。
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我今日,是带她回家的。”时松把怀里的罐子交给诃隼。
“她在里面吗?”诃隼愕然片刻,颤颤巍巍接过,语气里尽是惊诧。
“对。我想,比起后齐的平原丘陵,她应该更喜欢这里的草原。这个生育她的地方,她本该属于这里。”
诃隼言语激动道:“谢谢!谢谢你!”
但时松只觉得讽刺。
罕琅的结局分明是自己间接促成的,她的亲哥哥居然还对自己道谢,滑稽无比。
送走时松后,诃隼将木栅上的白花取下来了,那日日更换,持续了近两月的白花。
罕琅回家了,尽管是以这种方式,但诃隼知道,这是乱世中的最好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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