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其罪四十七 · 擅兵(二)

“就是……”“是啊!”

百官平日虽有分歧,也各据立场,可如今面对新政引发的战事,面对想要让渡责任的内阁,谁也不敢保证在自己的立场下能独善其身。在听闻盐民造反之后,他们上朝前已心惊不安了一整路,生怕因为跟了新政的票而遭受责难,熬到眼下关头,焦虑之心已堪比干柴,而裴钧这一席话无疑是代他们直言了腹中忧虑,便如同一颗烧红的滚炭砸在了大殿之上,一举将满殿朝臣的心绪点燃了,叫他们顷刻之间沸然议论起来,其中不乏小声应和的,自是都怕被清算牵连,不得不开始为自己考虑。

御座上的姜湛见此,脸色青白,后脑更是开始发痛。

他虽料到今日朝堂上必有一架要吵,也料到裴钧必然会借此发难骂骂清流,却没想到这朝钟都还没打响,裴钧就率先在大殿上吵开了,一句句直吵得他两耳嗡嗡,两眼发花。

他正想喝口茶让裴钧消停一下,不料,右手边却突然站出个老头子高叫:

“启禀皇上!裴钧依怙圣恩之厚,笼络上下、凌蔑律法、结党营私,根本就是妄图非分!他已设罪排挤了蔡延、蔡飏两位大人,今日说这话,无非是还想弹劾薛张二位阁部,极似攻讦倾陷之举!这无外乎是想赶走几位阁臣,好让他裴党坐进内阁的位子!”

“郑大夫还是省省罢。”

不等姜湛咽下茶水,裴钧已冷笑着冲那老头子道:“我裴钧自打入班为臣,身兼数职,日日实干,一事不辍,尚身强体健,还不稀罕内阁那饱食终日的活路。如今南地叛乱已起,天下动荡在即,你却以为我今日之言,是要争那内阁九座的位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眼见那老头子被他气得一哽,他更是拿起笏板指向御史台一众人等,冷着脸说:“你宪台之耳常附内阁近侧,奏谏之言皆仰阁臣鼻息,无非是同张大人全个师兄弟的情分!怎么,一听我要举劾张大人,你今日是连嫌都不避了,单凭一张嘴,就想把这朝堂之上的水给搅浑?郑大夫,你就不知道‘害臊’二字怎么写吗?哪回宪台参我不是‘党争’、不是‘排挤’?你倒叫大家都来看看,这到底是谁攻讦谁,又是谁倾陷谁?有你如此肮脏不堪的宪台,我朝还如何监察宇内上下?而内阁原应是百官之表率,如今竟勾结宪台对朝臣行这欺压无道之举,又哪里还有表率该有的样子?”

说到这儿,他目光转向御座之上,向满脸阴郁的姜湛道:“启禀皇上,事已至此,臣有一言,敢请皇上纳谏!”

他这一上朝,才开口三次,就已吞吐千字,直言面劾了薛太傅、张岭和御史大夫三位重臣,眼下才想起说出这话,实在是太晚了点。

姜湛怠然冷笑道:“朕若是不纳,你是不是要连朕这个皇帝也一起骂了?”

“臣不敢。”裴钧执着笏板捞袍跪下,峰肩沉沉,身如卧松,在满殿官员的注目之下,长眉紧锁道,“启禀皇上,臣虽不敢冒犯天威,可身为朝臣,今立于这庙堂之上,眼见山河疮痍,民生凋敝,战乱四起,便不敢不竭忠尽力,不敢不忧思社稷,更不敢不恤念百姓!

“昔日,祖皇帝曾有圣训:‘天子应广听下情,以裨万民之福。’故令百官悉听民意,又立内阁表率百官,让天子询咨阁臣,是欲使君臣一心,务光国威,而阁臣不可有私利私亲之心,不可有陈臣懒政之言,亦勿使律令相搅、朝政乖乱,然则今日,内阁之章奏不昭大臣,条拟不发科道,鉴判不予讲谏,政令不得众议公驳而沉放百姓,终致此征战离乱之相,实乃上蔽天子耳目,下断朝臣口舌,早已不复祖皇初立内阁之元衷!

“故此,臣谏请皇上圣裁,即日起,应废除内阁,遣散阁臣,以归君臣共治之实本,以铸我朝社稷之永固!”

“臣,敢请皇上纳谏!”

说完,裴钧振袖抬手,捧着笏板就磕头跪拜下去,站在他身后的六部众人相觑一眼,随即也赶忙振袖跪伏,齐声启奏:“臣等亦请皇上圣裁,废除内阁,遣散阁臣!请皇上纳谏!”

他们言辞沥沥,出声振振,在清和殿内响若洪钟,引满殿朝臣瞪大了眼睛。

姜湛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霍地从御座里站了起来,双眼好似钢针一般扎在裴钧伏地叩首的后背上,绝难置信道:

“裴钧……你疯了?你要朕废除内阁?!”

在百官骤然再起的沸议中,裴钧因言再行叩拜,举着笏板道:“回禀皇上,正是。”

姜湛被他这副尽忠直谏的模样彻底激怒,气得拍桌怒斥:“设立内阁是祖先定下的规矩,是写在朝纲上的铁制!你明知如此,还胆敢让朕废除,是不是迷眼昏了头,仗着恩宠不要命了?!”

裴钧倒是直起身来,义正词严地答他:“回禀皇上,臣今日谏言皆为苦思之果,句句肺腑,绝非昏头胡言!正因圣朝眷顾臣身臣父,臣萤蚁之身才尚可为我朝社稷奔赴,故臣绝不敢轻贱性命,令家国蒙羞——”

“放肆!”姜湛浑身发起抖来,袖下捏起拳头的手指几乎要把掌心戳出血了,平日白得像云一般的脸色,此刻也已被怒火染红,“你倒是没轻贱自己,你是要轻贱朕这个皇帝!你是要把朕置于不忠不孝的境地,是要朕失信,要朕蒙羞!”

失声吼出了这一通,姜湛才猛然醒悟,裴钧自鸡鸣之言开始讽刺,替百官炮轰薛张、拳打宪台,其目的竟不止是要挖出内阁的罪状来让他发落,而是要用这一次盐民叛乱的惨痛后果,证明内阁提出的新政全是错的,而他身为皇帝信任这样的内阁,当然也是错的!

如此,当初盲目跟票又久受内阁压抑的朝臣为了自保,便会受他激将,急于同内阁割席,而作为皇帝,他如果还想稳住这帮握有实权的朝臣帮他做事,就不得不听取他们的谏言。

而从来不惧为这些朝臣发声的裴钧,他此刻的谏言,竟是要废掉整个内阁!

如若姜湛真的纳谏废掉内阁,这当先便是不敬先祖、乱了朝纲,则宗室、言官、史家,人人尽可责难于他,而尚且在位的阁臣若陡然因此失势,哪一个又会善罢甘休?

可如若不降罪于内阁,又是明知内阁有错却加以偏袒,是不纳朝臣谏言、不顾百官死活,那么内阁之外受新政所累的所有文官武将,又有谁还会为他这皇帝尽忠职守?

想到此,姜湛心惊无比,后脑的钝痛宛如炸裂,暗暗直道裴钧此谏歹毒,必是经过万般算计,要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火上烤,好为他择选的新君铺路!

——他是要为姜越铺路!

“来……来人!”他步履一虚,眉间沉浮起狠戾之色,抬手唤道,“皇城司卫何在?”

胡黎见他摇摇欲倒,赶忙扶向他,他却一把打掉了胡黎的双手,咬牙指着裴钧的鼻子道:“裴子羽胆敢请废祖制,陷朕于不忠不孝之境地,足为僭越狂悖,是大不敬之罪!皇城司卫,给朕拿下这个权奸,投入诏狱……即刻处死!”

霎时殿内金戈声动,两列共十二名皇城司卫从殿角一拥而上,在众臣疾呼不可之时,十二把卫刀已齐齐出鞘,银光一闪,便朝裴钧脖子上架去!

眼见此景,金柱后的姜越冷汗顿生,当即按剑起身,裴钧身后的闫玉亮、方明珏也连忙上前想要阻挡,可就在这一丛银芒之中,一道忽起的金光却兀地反射而出,直刺得满殿众人双目一痛。

再睁眼,众人只见那十二把卫刀堪堪停在了裴钧的面门,而刀锋之下,裴钧冠发未乱、神容如常,竟只举了一块纯金雕龙的垂穗令牌,一言不发地,将那令牌隔在了自己和那十二把钢刀之间。

姜湛的眼瞳一缩。

只见那令牌上刻有八字:

“御赐免死,如朕亲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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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其罪四十七 · 擅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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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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