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裘平安多次下棋，时絮很快发现，裘平安的问题不是态度不够认真，她对规则和博弈的理解能力太差了。
国际象棋的棋子、坐标、棋谱、规则组合，都是高度压缩的抽象符号。
对工作记忆容量偏低、处理速度慢，对言语符号材料提取困难的人，下棋对弈的认知负荷太高。
下棋的人需要同时记住规则、位置、对方意图、下一步变化。
裘平安记不住不同棋子的走位技巧，也记不住棋谱套路。
一旦把棋子换成有形状、颜色和表情的东西，裘平安就能把规则联系到具体形象上。
这正是大脑的双重编码，语言规则加上视觉形象，等于给规则增加视觉锚点，记忆会更牢。图像和词语一起编码，记忆痕迹更牢，提取路径也更多。
裘平安语言学习进度缓慢、数学逻辑最差，也是同一类问题。现实里能对照、有形状和色彩的常用物品，她记得很快。
纯粹抽象的东西或者概念，裘平安转头就忘。
时絮还看出来，裘平安喜欢社交。
她回回输，但很快乐，出发点就是社交互动。
一来一往，有人回应，她就满足。
时絮把棋子摆回原位，看她抱着蜜罐熊笑得眼睛弯起来，心里叹气：真是个简单、容易满足的小笨蛋。
根据观察到的特点，时絮想到了应对方法。
之前同龄人之间流行这种游戏，在星网极光工坊上，一周内就冒出超过五百个对弈游戏。
时絮特意挑了一个能购买卡通皮肤的国际象棋游戏，游戏内置规则转化成可操作的视觉流程攻略图，花钱把所有皮肤买下来送给裘平安。就是为了让她和君念枫不用再受“和裘平安下棋”的苦。
时絮原本打算让裘平安在星网上和人玩，菜鸡对上菜鸡，就能大战三百回合。
结果，实际情况是君念枫倒喜欢上和网友下棋。他在星网上疯狂学习，开局库、残局题、计时赛，一样不落，很快变成高段位选手，胜率还很高。凭他本身的智力水平和提前学过的规则、对战技巧，没多久就进入“无敌是多么寂寞”的状态。
君念枫还是会找时絮下棋。
时絮的水平至少和教他们下棋的索菲娅差不多，论胜率还是君念枫略高一点。
时絮和君念枫下棋，也算练习，缓慢进步中。
于是画面就变成了，时絮和君念枫在棋盘两端沉默对弈，裘平安抱着等身蜜罐熊玩偶，趴在旁边看。
裘平安指着屏幕上戴王冠的卡通国王：“这个国王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时絮耐心解释：“因为他被将军了。”
君念枫叹气：“因为他又要输了。”
裘平安就咯咯直笑。
七岁的时日嘉被绑架，获救回来后，父亲时景宁把他的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大岛范围之内。
时日嘉二十四小时有人保护。
家里的佣人有林姨，安保有老周，请来的异能者有安格斯和许晃等人。
安格斯值班时，常看见时日嘉坐在窗边发呆，盯着某个方向半天不动，便连连摇头。
这孩子明显对仓库里那个女孩产生了强烈依恋和理想化想象，把她当成安全与希望的象征。创伤后的儿童常会抓住一个救赎形象，因为那比承认世界随机而危险要容易得多。
时日嘉的腕上还被强行扣着一条手环样式的定位器。它每十秒向家庭安保网络发一次信号，偏离预设活动围栏三米就算越界，会由手环本地报警，同时每十秒向安保网发心跳和日志。普通卫星定位弊端多，所以采用了低功耗超宽带，加上惯性测量和蜂窝融合的分层定位技术。
星港附近电磁环境复杂，民用卫星信号常漂移，时景宁和赵叶万分小心。
超宽带能在室内和遮蔽环境里给出厘米到几十厘米级相对定位，惯性测量单元则靠加速度和角速度推算短时位移，蜂窝融合负责在室外兜底。三者互相校验，才不容易被干扰欺骗。
整日里还是在玩，时景宁没给他排学前课，怕课程和陌生人再给他添一层心理压力。但安全课程排得很满，尤其是求生训练。
除了听警报、跟成人、戴应急呼吸面罩，时日嘉还要学习如何在失压警报响起时，找最近气密门。如果人在污染区，怎么使用负压隔离设备。怎么用“三短、三长、三短”的节奏敲击管道组成求救信号，判断在冷却管旁判断哪一面墙还有余温，观察烟雾流向，在四肢大动脉喷射性出血时如何使用止血带等一些生存技巧。
教练让他一遍遍练，直到他能在蒙眼时摸到气密门把手。
七岁孩子的前额叶还没长好，情绪像活跃的火山，害怕、愤怒、冲动都不是错，但必须学会在恐惧里数呼吸。
前额叶皮层负责抑制控制、计划和情绪调节，七岁时仍在发育，而杏仁核主导的威胁反应已经很强，所以训练是让时日嘉在害怕时仍能执行求生步骤。
时日嘉学得很快，所有要点不出三遍就能记下，并在实际操作中完全学会。
时日嘉对在仓库里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念念不忘。
他追着父母问很多次，他们就是沉默不说。
赵叶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时日嘉无法形容那时一种怎么样的古怪表情。
时日嘉尝试联系当初那些警察。
通讯接进警务终端，选择人工对接服务，对方声音很温和。
但是对面一听到“绑架案”“小女孩”，那边只说无可奉告。
通讯挂断。
时日嘉盯着光脑发呆，又重拨了一次，只听见忙音。
儿童创伤后，海马体和杏仁核会把带有强烈情绪的片段在恐惧和想象反复加固，刻得格外深。海马体负责把片段放回情境，杏仁核给记忆贴上危险或者重要的标签，应激激素会让编码更强。但这样保存下来的记忆并不等于完整录像，反而可能被每次回想重新改写，让人以为是百分百真实的记忆。
时日嘉记住她的存在，尽管只看清了她的一双明亮双眼。
一个七岁小男孩开始想办法。
时日嘉溜进时景宁的书房，翻看父亲的平板。密码输错三次，平板锁定。他试过生日、门牌、星网编号，都不对。
家里的家政机器人每次拦住他去找裘平安，时日嘉尝试调取机器人的监控，机器人只会说：“抱歉，少爷没有权限。”
儿童房里，时日嘉在画板绘画，把仓库画成一个大方块，把女孩画成更大的火柴人，还想了一下具体的地点，如何再去仓库附近找人。
安保老周看见了，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抹掉一半线条：“小少爷，有些地方，越靠近越危险。”
时日嘉问：“那我长到几岁才能去？”
老周想了想：“至少二十。档案权限、独立行动权限，很多都要十八岁才行。绑架案的封存卷宗，有的要到二十。”
那天傍晚，时日嘉终于无能狂怒。他捶打花园的石板，一下，又一下，指关节擦破皮，血珠渗出来。
林姨跑来抱住他，给他消毒。她用生理盐水从伤口中心向外螺旋冲洗，确认沙粒冲净，涂碘伏棉签由内向外消毒，等到碘伏作用足够时间后，用生理盐水棉签轻轻清除残余碘液，最后覆盖无菌敷料。
她一边吹气一边哄：“疼就哭出来，小少爷。”
时日嘉疼得发抖，却没哭。他恨自己的年龄，恨七岁的手太小，恨七岁的腿太短，恨七岁的“无可奉告”。
他第一次那么迫切地想长大，仿佛只要长大，就有足够能力找到那个小女孩。
夜里，时日嘉吃力地爬上窗台。
窗台有锁闭和震动传感器，时日嘉刚推开，老周的光脑就收到警报。
但老周还是允许他坐在高椅上看夜景，还给他披了条毯子。
从这里看，星港的导航灯在远处排成一条缓慢移动穿过海雾的线。
更远的恒星在夜空里沉默。
时日嘉想，他看见的是星星过去发出的光，也许她也在某处看同一片星空？如果他把话寄给星光，她会不会在某个未来收到？
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三层玻璃上，小声说：“今天花园里的花开了一朵。我想把它送给你。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会长大的。二十岁，或者更早。你等我。”
第二天，他画了一个小女孩，眼睛很亮，手心有一枚星形贴纸。
画得不好，但他把画册藏在枕头下。
时日嘉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把花园里所有的花都送给她。
裘平安十二岁这年，月经初潮来得像一场没有预警的暴风雨。
凌晨三点，裘平安蜷在床上，小腹一阵阵抽紧，抱着蜜罐熊玩偶。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叫来佣人去找吴问寻。
吴问寻进来，先摸她额头，没发烧，见到蜜罐熊身上有好几处斑驳血迹，又低头看到裘平安正在流血，立刻明白这是初次来月经。
算年纪，裘平安确实该来了。
裘平安的出血量有些大，吴问寻叫守夜的佣人拿来卫生裤和专用止痛药。
吴问寻坐在床边，用毛巾包好电热水袋，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才塞进裘平安怀里，再和裘平安讲解了女性月经的生物学原理。
雌激素让子宫内膜增厚，排卵后孕激素维持，若没怀孕，激素下降，内膜脱落，就是月经。
初潮前青春期HPO轴逐渐成熟，雌激素让内膜增厚，初潮后常无排卵，月经可能不规律。
等成熟后就有典型排卵周期，下丘脑、垂体、卵巢开始周期性工作。
“放心，平安你不会死。”吴问寻看着裘平安以为要面对死亡的样子，就感到好笑，拼命压制嘴角维持正常的弧度。
裘平安疼得冒汗：“那为什么我的肚子这么疼？”
吴问寻不能确定这是痛经的症状，也可能只是初潮期子宫收缩。
电热水袋被塞进裘平安的怀里，吴问寻又教她屈膝侧卧，减少腹部张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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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笨小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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