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踏入议会大厅时,莱安娜满心都是对亨利能否脱罪的担忧,尚未仔细地去观察这个陌生的环境和形形色色的人。她本是为了作证才来到此地,成为驻地神官后,恐怕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圣都,也自然而然地认为她的人生和这个地方没什么关系。雕梁画栋的宏伟外观无关紧要,波诡云谲的人心她也不用去衡量。
她坐在证人的席位上,无视着周遭目光的打量还有各种揣测,只有文森特入席和亨利入场准备发言时才牵动了她的注意力。
整场质询算得上险象环生。负责质询的贵族是薇薇安派的坚定支持者,提出的问题都十分尖锐:
他紧紧抓着亨利推搡的故意、和詹姆有旧怨这两点不停地追问,一开始在他误导性地追问中,亨利的回应显得生涩而怯懦,且不停地暴露处可供攻击的细节:
比如在对方的诱导下,他承认了自己推搡的故意,甚至承认了自己在推搡时还拿着利刃,承认了自己对詹姆心怀不满……
薇薇安一派见状在议席上都忍不住开香槟庆祝了,眼前这个孩子不过是侥幸赢得二次王选的草包,这种简单的问询都被人牵着鼻子走,想必很快就能定罪,剥夺他继承人的资格。
但在他们都全然放松时,亨利却在宛如认罪的言论后话锋一转:
“我确实恨极了我的叔叔……但这是因为他诬陷我母亲勾结哈雷皇帝,还试图在第二次王选后暗杀我,甚至还打算伤害我的老师——莱安娜神官,我得是多么不分是非的人才能对他的这些恶行无动于衷?”
他的语气十分激动,仿佛仍对詹姆的恶行感到发指。
原本薇薇安派是对莱安娜的无罪辩护有心理准备的,毕竟她可是对方的魔法老师,但正是因为二人的关系,他们完全可以攻击其证言有包庇的嫌疑,犯罪需要证据,但剥夺继承资格的投票却只需要在众人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但勾结哈雷?刺杀候选人?
这些如魔导器大炮一样的事实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之前安全部调查的时候,怎么从没提过?
案件突然变得复杂了起来,因为牵涉勾结哈雷,神使团不得不介入此事,质询继续的同时,维斯特里亚立刻派刚当上神使长的裴迪去核实当年的案件。
而重点很快放在了刺杀候选人这件事上。
亨利控诉的声音平静,但在某些地方却带着悲伤的颤抖,他详细讲述了詹姆是如何侵吞母亲留给他财产,以及十多年来的侮辱虐待。最后才引出了那场刺杀。莱安娜听着自己后排的议员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詹姆也太残忍了,虐待倒是不少见,但杀人这也太……”
“但是他说刺杀是发生在哪?他和莱安娜神官从索沃伦回来的路上,这孩子还参与了索沃伦的平定吗?”
质询员听到亨利提到索沃伦规程上的刺杀,要求其出示有关证据。
除了莱安娜的证言、亨利身上的伤口、他们在城里修马车的记录,他还拿出了一枚属于詹姆手下亲卫的剑徽,虽然詹姆的几位亲卫矢口否认,但物证过于齐全,加上之前薇薇安派为了坐实他的罪名,一直力图证明詹姆与他的关系恶劣,此时反倒成了证明詹姆刺杀的动机。
人心的天秤悄然偏动,亨利从一个因薄待而杀死监护人的冲动者,变成了受监护人虐待,甚至遭到刺杀的可怜少年。
而在这时,人们除了刺杀案不由得注意起另一件事,亨利去过索沃伦地区?
在质询员提到索沃伦地区后,亨利便见缝插针地解释了自己和老师参与索沃伦城区治理之事,莱安娜为此作证,而后亨利解释了自己是怎么通过魔兽的习性发现地下隧道的,如何协助神使团寻找到珂赛特神官的。
他的目光看向端坐上位的维斯特里亚教皇:“我请求神使团为我证明,我曾到过索沃伦城区的事实,返回卡萨德拉城区的路程绝非虚构。”
这是亨利第一次见到维斯特利亚教皇,这位在裴迪口中至高无上的女士,她三言两语便抹除了杰西卡的性命,她勾一勾手指就能让一个城区深陷几十年灾祸,她点一点额头又能让无数地区从魔兽潮中获得庇护。亨利的预想中,这位女士必然华贵异常、璀璨地叫人不敢直视。
但端坐教会方首席的位置的维斯特利亚却身着朴素的外袍,身上没有别的装饰,看着就是一位温和普通的老太太而已。
此时亨利才切实感受到权力的份量。
符号象征着权力,但权力却并非符号赋予。无须华服金冠,她也不会被任何一个人忽视,她的权威无需任何外物加持,无人会讨论她的出身与血统、无人敢议论她的对错是非,只是关注她的意志本身,她甚至不用开口表达,只需给一个眼神,便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去揣测她的心意,贯彻她的意志。
这样的位置怎么可能不让人心驰神往?
试探的目光横跨过议会厅,亨利平静地和这位老人对视,只见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聚在一起。
那笑容看着像是长者对年幼者的期许,但亨利知道,那更像是对他进入角斗场的告诫:“我看见你了。”
亨利:“请求教皇陛下应允。”
年迈的长者带着慈悲的微笑,朝他微微点头:“合理的请求,我应允。”
她饶有兴趣地瞧着台上这位亮相的年轻人,这枚棋子比她预想中还要有趣。她早从裴迪那里得知亨利的事,这位少年表明的态度十分明显,他在索沃伦的行为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洞察力,教皇乐于有人能和那群大贵族斗得有来有往,准备在未来某个时机扶一把这个一无所有的继承人,但她没想过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就创造如此惊喜,利用他人的指控来赚取名声,不可谓不聪明。
他要神使团证明索沃伦地区的行程是次要,公开引出自己在索沃伦的功绩才是主要,借着这个机会树立自己牵挂地方魔兽潮的形象,同时向他人散播其与教会关系匪浅的信号,说不定真的可以获取部分地方神官、还有地方小领主的支持。维斯特里亚也不由得欣赏起这孩子的精明来。那一声应允算是她给出的信号,对亨利示好的回应:你足够聪明,你暂时可以当我的好刀。
但此时裴迪尚未返回,案件落回了谋杀詹姆本身,已经掌握主动权的亨利迅速聚焦两个点:他为何会在那时候对詹姆出手,引出为了保护莱安娜神官的目的,博取神职人员们的好感,再解释为何护栏会如此脆弱,提醒众人这是因为詹姆长期苛待,连修缮房屋的资金都没有,借此扮演弱者收获同情。而所有事情,神官莱安娜都为其作证。
薇薇安派的卡梅里亚侯爵最先反应过来情况不妙,作为贵族的议长想要借神使尚未归来,仍有事实不明,提出暂停质询,想借着暂停之机再行运作。
但质询立刻遭到了教皇的反对,卡梅里亚这才惊觉,但显然为时已晚。
这场谋杀贵族的质询不仅没有让亨利坐实杀人罪名,反而让更多人认识了他,他的形象从冲动少年犯逐渐变化,到此时已经成为了身负仇怨、饱经虐待但仍自强不息的坚韧少年,牵挂帝国未来,主动去前线贡献,在遇到危险时还主动保护自己的老师,为了保护神官才失手推了自己叔叔,导致詹姆意外死亡。
而在神使团的裴迪神官归来后,表明之前勾结哈雷的案件,亨利的父母确实冤枉,但当时教皇已经查明,下达的也是继续加以观察的命令,如有其他动作再做惩处,谁曾想詹姆竟然阳奉阴违,利用这一旨意串通了地方神官诛杀了亨利父母,玷污了教皇陛下的明察秋毫,也害得亨利家破人亡。
亨利听到裴迪的解释时,手忍不住攥紧了。他记得父母是如何被神使团诛杀的,教皇格杀勿论的残忍此时却变成了明察秋毫的仁慈与英明。教皇怎么可能会犯错,错当然推给死人,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由活人代罪。
颠倒黑白,假亦作真,这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独属于部分人的魔法。
结束质询开始表决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两个人,莱安娜此时像长舒了口气,为他的转危为安而高兴。而维斯特里亚此时正眯着眼睛看着这边,两个天生的政治动物都从对方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未来他们将会是默契的合作者,亦或者是棘手的敌人。
表决很快结束,结果不必多言,亨利脱罪了。
但结束之后,教皇陛下似乎有其他问题想与这位年轻人交流,特意邀请他在神殿一叙,他受邀与神使团同往,莱安娜和他对视一眼后,便独自走出了议政厅,她正巧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这场庭审给她一种违和感。
她本以为这是一个直接纠错的过程。但整个质询像是蒙着一层雾,冒出了诸多看似无关的信息。
她以为最为关键的是证明亨利没有实施伤害行为,证明一切都是意外。但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落在了与案件无关的其他事情上。而正是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却巧妙地促成了亨利无罪的结果。
亨利又一次隐瞒了她,在他们商量时只说到了刺杀和意外,并不涉及亨利父母的事。
他并非莽撞冲动的人,此时提出一定有自己的考量,而且事情进展格外顺利,借着这个机会亨利甚至洗脱了父母身上的罪名,而其中最关键的就是神使团。
莱安娜猜测亨利已经和神使团达成了某种较为密切的关系,或许是在索沃伦地区,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这种信息差让她有些警惕,通过这场质询、以及亨利游刃有余的表现,自己在面对质询变故时的茫然,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她不擅长去适应这些迂回曲折的规则,拆分利用那看似无关的信息。她是魔法的天才,却在此时觉得人心远比魔法还要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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