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阿萨特后已经是接近晚上了,短短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但她此刻却并不像之前那样紧绷,今天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她有卡丽安娜老师的支持,她不是一个人。
但平复下来的心情并不能缓解身体上的疲惫,她最近太累了,连着好几天没回家,都是在神殿的休息室里睡着的。
在她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住处时,却看到花园的草坪里站着一匹白金色的马。
“流光?”她心生疑惑。
那正在埋头扯草根的漂亮马匹昂起脑袋,哒哒地朝她走来,用头亲昵地蹭她。莱安娜抬起手,它便友善地贴了上来,鼻息喷在掌心上痒痒的。
“你脾气和你主人一点都不像。”她笑着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当然不像,它是个没脾气的漂亮蠢货。”
颇有脾气的人站在不远处,抬眼嫌弃地瞥了流光一眼。
他今天没有穿主教候选人的袍子,而是套着乳白的斗篷,其上用金线绣着鸟纹样式,在月色下灵动又亮眼。
“对,你不是,你漂亮又聪明脾气还大。”
莱安娜敷衍道,她用指腹在流光的脖子上画圈,它很受用,开心地把脑袋压在了她的肩膀上撒娇。 维克多抿着嘴白了流光和她一眼,继续开口:
“你怎么这几天都在神殿?”
“这里离神殿有点远,来回太耽误时间,最近工作不轻松,反正继承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我们也不用再私下讨论。”
她说完后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那你今天来有什么事?不可能就是来遛流光的吧?”
她说完才仔细观察起维克多的神情,月色下他目光闪烁,神色逐渐变得沉重。
“我收到了塞普鲁老师的信,西区的魔兽潮加重了。”
夜风拂过,带起花亭里的香气,但两人的氛围已经全然没有刚才轻松了。
他继续说:“而且王选的地点也定在恶化的西区前线,让两位候选人公平竞争,清剿最棘手的魔兽潮,一个月内谁恢复防御的城镇越多,谁就赢得最终的王选。”
“嗯,我知道,亨利写信告诉我了,艾夫忒宁会尽可能给他支持,不过家族领地主要还是在东部居多,西部算你们的主场。”她坦言道,随即仍觉得奇怪,维克多提王选的事情做什么?
“维克多?你来就为了告诉我,我的学生全无优势?”
维克多眉头紧蹙,像对她的猜测嗤之以鼻:“魔兽潮加重,但王选的地点又正好选在了西区,我的老师不得不分出精力去保护两位候选人安全,所以前线的事情他分身乏术。”
他说着同时朝流光和莱安娜走近,拽过了流光的缰绳。
“我得离开去西区了。”
“哦,所以你是来和我道别的?”莱安娜恍然大悟。
听到这个答案,维克多却觉得耳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有什么东西从他大脑里炸开,下意识反驳: “道别?怎么可能?你也配我专程来道别。”
他提高了音量,语速飞快。
这串话语像珠子一样迫不及待地从他嘴里蹦接连落下,他自己都未曾反应过来,就已经铺散横亘在二人中间。
“我们现在至少有合作者基本的情谊……”
“情谊?”
他扬起眉毛,同时攥紧了手心的小盒子,讥讽道:
“就合作一次,你的情谊还真是廉价。”
“你没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无论如何,这段时间的帮助都是真的,我很感谢。”
虽然知道他说话难听,但这也太刻薄了。
莱安娜无法理解,为什么今天这人跟吃了火球术一样充满攻击性。
“难听?我只是实话实说,我们能有什么情谊?我只是为了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才选择和你合作,今天来找你,也只是需要你帮我跟进合作的议案,你不要搞错了。”
莱安娜盯着维克多,他神情高傲,分明觉得刚才的话是理所应当的真理。
她觉得自己真是愚不可及,明明知道维克多的救助是有所图谋,却还是因为得到帮助,对他产生不该有的改观。甚至因为剧院的好心演奏,擅自揣测主教候选人的支援经历或许让他有所改变。
怎么能忘记他过去可恶的言行呢?他本性傲慢残忍又怎么可能轻易改变。就因为受到他的帮助,竟对其品行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维克多说得没错,她确实搞错了。
想定这些,莱安娜平静道:
“我不会搞错了。至于议案,您也不用担心,我会跟进。如果有其他需要我协助的事项,可以联络我。”
她把这话说完后,维克多点了点头,但是仍然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原地,他左手紧紧攥着,绷着脸,欲言又止。
“您还有什么事吗?”莱安娜问道。
他阴沉着脸,许久后才开口:
“魔兽潮比较严重,我可能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这一个月我会在议会跟进的,不用担心。”
她说完,维克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莱安娜实在不明白他喜怒无常的情绪。
“一路顺风。”
她朝他微微颔首,转身就要走进室内。身后传来了幽怨的声音:
“莱安娜,你真的很无礼。”
“啊?我无礼?”
莱安娜目瞪口呆,好想把维克多那漂亮脑壳打开,看看到底有什么?
她还想骂,维克多已经骑上流光扬长而去。
只留下草地里那团被流光嚼烂的草根。
“莫名其妙。”莱安娜骂道。
莫名其妙的人从圣都一路疾驰出城,视线都不是很清晰。
今晚起雾了,黏黏糊糊,云里雾里。
维克多骑着流光一路穿过城郊的树林,越过夏花密布的草地,直到快看到通往四区的大道了,他才勒马停下,正停在了一棵榕树下,月亮已经爬到夜空正中,远处的雾气更加浓厚,像是要把道路和群山吞没,他心情分外糟糕。
维克多很享受游刃有余、稳操胜券的掌控感,这也是他沉醉魔法的原因,过去他的世界几乎一向顺他心意,但现在却觉得很多东西开始变得边界模糊,磕磕绊绊,让他下意识觉得戒备。
在被莱安娜戳中想法后,有尖锐的警报在大脑中拉响,心里竟出现了对战要输掉的紧张感,他突然觉得异常危险,像是什么东西失控了。
本能的戒备刺激他说出了一长串话,话一出口,莱安娜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那时候他心里一紧,但回味一下又觉得自己说得没错。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搞死文森特才合作的,浅薄的合作关系竟然在莱安娜眼里被放大了,他纠正这个错误理所应当,也就压住心虚,越发理直气壮。
最后结束对话时,脑中那尖锐的警报声像是停止了,一切都回归了应有的秩序,没有东西失控,他也没有输,但他也开心不起来。
腰包里还有给莱安娜的酬劳,就当这段时间拜托她关注议会动向的代价。按照他的预期,莱安娜理应再送他一个祝福,毕竟他在继承事务出力良多,也反复强调了西区有多危险。但是不知不觉就变得一团糟了。
他有些苦恼地捋了捋自己金色的长发,随即动作僵住,眼睛睁大。
“我行李还在那!”
伴随一声哀怨的惨叫,榕树颤抖了下,飘落不少叶子。
摊上了这样的主人,流光只能灰溜溜地往回跑。
而住宅的主人此刻已经安然入眠。
这是她最近以来,头一个好梦。
她看见了阿纳托利,背景终于不是浓稠得化不开的血泊,而是卡萨德拉的夜空。
他们正在道别,笑着说完他便俯下身来,像是有话要和她说,又像是要做一些逾矩的事,她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但额头上吻的触感逐渐退去,耳边呢喃的轻声细语也被清脆的蹄声还有哐哐当当的声音取代,她蓦然惊醒,梦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怒火中烧,顿时理解了那些激情杀人的罪犯。披着外套就冲下楼,誓必要给胆大包天的小偷一点颜色瞧瞧。
当冲下楼看到的是维克多正把两个箱子往流光身上绑时,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我只是行李忘了。”
那非法入宅的金发罪人毫无愧疚之色,语气格外理直气壮。
莱安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女神在上,这个折腾法,哪怕是救命之恩,要不了多久她就还清了。
“拿了就走吧,我要休息了。”
说完就转身上楼,但袖子被人拉住。
“这个忘记给你了。”他把那小盒子塞到了她手里。
“什么东西?”
“酬劳,这半个月不是让你帮我盯着议会吗?我一向慷慨。”
莱安娜觉得这人还算有点良知,不过她对现金更感兴趣,改日就把这东西让萝丝卖掉,她心里盘算着这东西应该卖的价格却看到维克多还杵在原地,他缓缓开口: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莱安娜?”
莱安娜沉默片刻后道:“嗯,明天我会换锁的。”
在昏暗的室内,莱安娜看不见他气急了的表情,只觉得他有些奇怪,刚要开口问,他就牵着流光跨步而出:
“你真没良心,莱安娜。”
“你吃错药了吗?维克多?”
她骂道,觉得维克多今天病得不清。
然后在黑暗里打了个哈欠,勾了勾手指,用魔法把门关上,转身上楼睡觉了。
等次日莱安娜返回神殿时,却又瞧见了等待的露西神侍。
莱安娜困惑道:“不知教皇陛下有何指示?”
“不是教皇陛下。”露西朝她灿烂一笑。“恭喜您,莱安娜神官,请您移步虚湖,女神大人召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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