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缓缓转头,她的面孔仿佛蒙上了一层纱,他无法看清,只是感觉对方朝他笑了笑。为什么连模糊的笑容都可以这么温暖,让人的心脏几近融化。
“你怎么来了?”
她像是对自己的到来充满惊喜,连语气都带着雀跃的笑意。模糊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让阿纳托利有些受宠若惊。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呆愣在了原地,但对方却朝他靠近,伸出双手,给了笨拙的他一个拥抱。
熟悉的松木味道瞬间将他包围,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在了对方的背后,棕色的长发从他指缝中滑过。
他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心中所想:
“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时间仿佛停滞在此刻,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好啊。”
她脆生生地答应,没有一丝犹豫。一阵狂喜将阿纳托利淹没,但这快乐转瞬即逝,正如梦总是在最美好的时候清醒,他捕捉到了这虚幻美好之下的冰冷。
阿纳托利将她轻轻推开。
“为什么?”
少女歪着脑袋,语气不解,但面容仍是一片模糊。
“是梦吧。我没有办法想象她笑着答应我的表情。”
霎时间,画面仿佛扭曲了起来,梦境带来的虚假温暖开始在无序中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晰的疼痛。
阿纳托利睁开了眼睛,但由于意识恢复得有些突然,倒是把正在给他包扎的医师吓了一跳。
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阿纳托利迷糊中想要起身,却遭到了这位老医师的制止。
“躺下!”
医师的声音苍老平缓,但语气却透出一股毫无回旋余地的威严。
对方的眼角早已爬满了皱纹,但那双如鹰一般的灰色眼睛并没有因为衰老而变得浑浊,正直勾勾地瞪着自己。
他动作一滞,清醒了不少。
“奥尔加老爷子,我的伤很严重吗?”
只是正常问问,他却看见奥尔加的脸色全然黑了下去。
说者无意,但结合他本人之前的行事风格,这话传到奥尔加的耳朵,几乎等同于:“如果不会一动就死,我又要打着绷带去魔兽潮里继续蹦跶了。”
“离死不远。伤口集中于两处,腹部和胸口,全是要害。没死是因为你走大运了,伤口不算太深。”
“您这样说确实有点奇怪,按照特级魔物的魔力强度的确应是贯穿伤。”
“我这个老头子对魔物的攻击方式没什么研究,但既然捡回一条命就好好珍惜。”
阿纳托利还想继续追问,却被一个悦耳的声音打断。
“别劝他了老爷子,他没记性的。”
声音从门后冒了出来,来者是位身形高挑的男性,但他却有一张极为清秀的面孔。
奥尔加医师见到来者是副官海姆,明白阿纳托利和他要聊要紧事,利落地收拾好了箱子离开。
奥尔加前脚刚走,厚得跟砖头一样的文件就被海姆塞给了阿纳托利:
“喏,这是本次魔兽潮的统计报告。”
阿纳托利撑起身开始阅读,随着翻阅,他的心愈发沉了下去,忍不住感叹:
“比预计的还要糟糕,原本按照预测会分次爆发的魔兽潮竟然集中在一起了,这次我们确实损失惨重。”
“这还算运气好,撞上魔兽潮周期变动,你们能回来已是万幸。”
“清剿和探测活动的周期必须缩短、人员得重新分组、防御工事重新加固,西线的修补工作最为紧急……但也有好消息,最近几年的魔物问题应该不会太严重了,经此一役,北方数年之间应该不会再有大规模侵扰。”
正埋头分析着情况,但此时海姆却话锋一转:
“但这对于你而言算不上好消息。”
“什么?”
海姆面色沉重地递给他一封拆开过的信件,
“南方教会的使者在五天前给公爵送来了教皇的旨意,要求你回南方接受你本该在五年前获得的荣誉,同时支援他们的局部魔兽潮防御,准备任命你为防御司司长。”
话音刚落,房间的温度似乎都低了两度。
阿纳托利摩挲着有着独特质感的信函,上面教会印章的火漆显得有些刺眼。
“我妹妹是什么态度?”
“伊莉雅公爵移交这封信件时没有说任何话。”
“呵。”
无奈地笑了一声,阿纳托利把头低了下去。
阿纳托利很清楚,自从自己名义上的妹妹继任公爵爵位开始,教会对北方越发忌惮。
教会的人不止一次暗示过他南下。只是过去是非强制的建议,加上北方动乱,他和伊莉雅有充分的理由拖延,没想到现在魔兽潮刚告一段落,教会就发布了书面的旨意。
这个问题他终究是避无可避。
海姆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担忧地试探道: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他们说得好听,让你担任防御司司长,不过是拿你当人质攥在手里,教会那群人可远比魔兽危险。”
“我能有什么打算呢?那当然是谨遵教皇陛下的命令,马不停蹄地赶回南方。”
“你疯了,去南方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阿纳托利一副生死由命、引颈受戮的口气看得海姆窝火。
海姆不希望他再赴险境,阿纳托利年少时就曾作为人质代替伊莉雅南下,重回北方的经历更可谓九死一生。年轻时势单力薄,跳火坑那是被逼无奈,现在军权在握了还要往火坑里跳,海姆觉得不可理喻。
“你现在手握北地骑士团,凭借你的军功和威望,竟然就这样听之任之?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条路有多凶险?”
“我知道,我这一去会成为教皇平衡游戏的刀,会碍无数人的眼。”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我们用其他方法搪塞教会,给伊莉雅施压让她斡旋。你为什么非要在所有事情都在变好的时候,一个人回那地狱?列昂尼德的孩子今年年底应该就会出生,马克西姆已经通过医师资格考试,我们研究的防御装置马上就要进入新的阶段……”
“海姆。”
阿纳托利打断了他,抬头平静地看着海姆的眼睛。
“我封锁了大魔法师洛林遗留的预言。寒纪快来了,你明白了吗。”
海姆眼神暗淡了下去,霎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
“北方常年受袭,哪怕是在暖纪,食物仍然会时不时陷入紧缺,洛林的预知魔法当世无出其右,他预测未来的寒纪可能会长达十年左右。南北对立已久,如果我不去当这个人质,教会趁机讨伐,北方在寒潮、内战还有魔兽的三重打击之下会怎样?北方的人民没得选、我没得选、伊莉雅也没得选。”
病房再次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海姆才底气不足地开口:
“我们去给公爵谏言,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
“海姆,你真的以为这是教会第一次的书面旨意吗?”
阿纳托利平静地发问,眼神冷得就像在一月份结冰的湖面。海姆回味了一下这句话后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不是第一次旨意,但却是第一次让你知道的,你的好妹妹未免有些忘恩负义。”
“慎言,海姆。伊莉雅是出于寒纪的考虑,作为公爵她需要对北地全体人民的存亡负责。”
“那还真是大公无私呢。”海姆不满地耸耸肩。
“我走之后,你和斯捷潘会接手我的工作,届时你们俩人一定要对伊莉雅的命令说一不二,尤其是斯捷潘,他有时候太固执,你得劝劝他。我是你们的长官,也是你们的朋友,但是伊莉雅她只是领主,不要让她觉得无法控制你们。”
“切,跟你来这泰西防线还真是亏本买卖。”
“哪里亏本了,还是有好处的,我的好妹妹计划这么出卖我,想必斯捷潘之后去汇报工作时多要点经费也是合情合理。”
“防御团已经落魄到需要团长卖身换经费了,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
海姆嘲讽了两句,看他情绪稍有缓解的阿纳托利松了口气。
“去南方要平安回来。”
祝福卡在喉咙里,还未说出口鸡皮疙瘩就在蹦跶,但是一想到阿纳托利的处境,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嘴角抿起了微小的弧度,阿纳托利难得地舒展了眉头。
“别担心,又不是第一次当人质了,熟能生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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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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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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