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纪现心头:
难道当年,那并非偶然的相救?
“阿雪?”纪现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这是做什么?”
阿雪握着冰锥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似乎挣扎着泛起一丝微澜,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纪现手脚冰凉,根本不知道往哪逃。
阿雪犹豫一阵,慢慢放下冰锥,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纪现大着胆子看了眼——你只从上面来。
纪现笑了笑,解释:“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这家伙一只妖蹲在山里还挺警惕的。
阿雪沉默地点头,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
纪现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阿雪冰凉的手里:“喏,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还热乎呢!”他搓了搓手,在阿雪旁边一块稍微干净的石头上坐下。
阿雪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纸包,又看看纪现。他笨拙地剥开一颗,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他把剥好的栗子仁递到纪现嘴边。
“诶?给我?”纪现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你吃,我吃过了,特意给你带的。”
阿雪固执地举着。
纪现只好接过,塞进嘴里,含糊道:“行行行,我吃一个,剩下的都归你。”
阿雪沉默地剥着栗子。
“阿雪,”纪现看着他吃得香,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不说话?上次就想问你了。是不是……不能说话?”他问得小心翼翼。
阿雪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阿雪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组织思绪。
他放下栗子,伸手在身下洁白的雪地上划动起来。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动作却很稳。雪地上先是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接着几道狰狞的线条覆盖其上。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在喉咙的位置重重划了一道。
“对不起,阿雪。”纪现沉默片刻,“我不该问的。”
阿雪抬起头,对他摇了摇头,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似乎在说没关系。他重新拿起栗子,递了一颗给纪现,像是想转移话题。
从那天起,纪现去崖底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他不再需要陈家兄妹探路,自己也能熟门熟路地下去。
纪现查了许久,知道阿雪的娘早就没了,而他爹似乎是什么大妖,从没见他出现在这母子俩的生活中。
那天,纪现要去悬崖找阿雪,却被爹拦住了。
爹说:“现郎,最近天寒,不少小孩冻死了。”
纪现知道爹说得是最近城外发现的几具死因可疑的尸体。不过他马上冠礼了,那算得着小孩。捉妖方面就是当年拿他当荷包的陈家兄妹也要给他让让路。
“放心吧爹,”纪现出门前顺走了半盘点心,“儿子肯定能将凶手捉拿归案!”
“得了,人家陈家的小郎君查着呢。”他爹摆手将他赶了出去。
陈家陈家又是陈家……
纪现总觉得自己生错了年月,不然天资如此怎么两相对比之下显得这么不尽人意。
山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异常难行。纪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为何,心头莫名有些发慌,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离崖底还有一段距离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暴戾冰冷的妖气,混杂在凛冽的寒风中,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感知。
纪现的心猛地一沉。
这妖气……陌生,强大,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和阿雪那几乎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淡泊气息完全不同。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那条熟悉的小路,怀里的糕点被挤压变形,最后碎成渣滓。
崖底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往日阿雪常待的那片平整雪地,此刻一片狼藉。
积雪被巨大的力量翻搅拍散,露出底下的黑色冻土。几块红的血迹像丑陋的疮疤,刺眼地泼洒在雪地上。
空气中残留着那股暴戾的妖气和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种属于阿雪的飞速消散的微弱气息。
“……”
“阿雪!”纪现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在崖底奔跑搜寻。
没有。
哪里都没有阿雪的影子。
纪现翻找良久,最后在一块裸露的岩石旁边找到几块细碎的鳞片,还有几缕乌黑的断发。
纪现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拂过那冰冷的血迹和断发。一个清晰的,巨大的,覆盖着厚厚冰霜的爪印,深深地印在血迹旁边的雪泥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和威压。
是他,那个阿雪在雪地上画出的的模糊轮廓!那个所谓的妖怪爹!
纪现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
阿雪曾教过纪现如何在冰雪中追踪妖气残留,特别是这种强大而独特的冰寒妖气。
纪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循着空气中那丝冰冷暴戾的妖气残余,不顾一切地朝着山林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要找到那个凶手!他一定要找到!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已近黄昏。
纪现终于冲出山林,来到了南郡城西郊外的一条官道上。前方不远处,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簇拥着一辆覆盖着厚厚油布、散发着强烈寒气的囚车。
纪现喘着粗气,脚步踉跄地停在路边,目光死死锁住那辆囚车。囚车里,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冰冷暴戾的妖气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与他在崖底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侧坐在一头驴上和同伴有说有笑的陈敬业看到形容狼狈的纪现,眉头一皱:“纪兄?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陈敬业就是陈家推出的这一代天骄,年仅十三,功夫了得,陈家的名刀开山更是早早传到他手上。
纪现根本没听清陈敬业的话。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囚车里的那个存在吸引了。
陈敬业挠挠头,看向族中同来的族叔。族叔命令车马停下,警惕地看着纪现。
纪现一步步走上前,死死盯着笼中那团冰蓝色的阴影,声音颤抖:“是你……是你杀了阿雪吗?”
族叔脸色微变,转头看陈敬业,后者摇头,显然二人也不知道死亡名单上有个叫“阿雪”的。
就在这时,囚车里的冰妖似乎被纪现的声音和那强烈的恨意惊动。它庞大的身躯在锁链的束缚下微微动了动,覆盖着冰霜的眼睑缓缓抬起。
它似乎认出了纪现身上残留的、属于阿雪的微弱气息。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感谢带着浓浓地嘲弄:
“呵……原来是你……那个小杂种想保护的人类小虫子……”冰妖的声音像是钝刀刮过冰面,“没错,是我杀了它。那个没用的废物!我让它把你引到崖下,它居然……居然想反抗?呵,不自量力!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着也是玷污我的血脉!它自己找死!”
纪现一愣,浑身翻滚的血液为之一滞。
“什么……”
“呵,废物就是废物的竟然敢反抗我!废物……是不配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冰妖隔着囚车低声笑着,好似已经疯狂。
“啊——!!!”纪现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像疯了一样扑向囚车,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指甲几乎要嵌进铁锈里!
“快抓住他!”陈敬业反应过来,大吼一声,整个人差点从受惊的驴身上掉下去。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他对着笼中的冰妖嘶吼,眼泪混杂着脸上的血污和雪水,肆意流淌。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用力架住了失控的纪现。族叔脸色铁青:“纪家的!你发什么疯!这妖物是费了大力气才擒获的重犯!岂容你胡来!什么阿雪阿冰的,回去再说!把他给我拉开!”
纪现被强行拖离囚车,但他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钉在冰妖身上,那刻骨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冰妖似乎很享受这种痛苦和愤怒,它发出一阵低沉而刺耳的“嗬嗬”笑声,带着无尽的嘲弄,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
陈敬业皱着眉,只是低下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纪现被粗暴地塞进队伍后面一辆空着的马车里。他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木板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囚车碾压路面的声音,护卫的呵斥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模糊不清。
「它自己找死!」
冰妖那嘲弄的话语在纪现脑中反复回荡,混着阿雪在雪地上写字的安静模样,递给他栗子时亮晶晶的眼睛,收到光滑小石头时腼腆的笑容……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纪现无助地蜷缩在黑暗的马车角落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马车渐渐停下,陈大郎——不对,现在应该称为陈敬先——掀开帘子进来,拍了拍纪现。
纪现没动,什么话都不想说。
“咳…”陈敬先戳了戳他,“你天天去断崖,就是为了找那个……叫阿雪的半妖吧?”
纪现呼吸一乱,头埋得更深了。
陈敬先挠挠头,道:“我要去京城了,明月还没回来,你爹娘还不知道你拦了车队的原因。明月托人带回来一句话。”
纪现没理他,只是吸了吸鼻子。
“作为捉妖师,我们的首要职责是捉妖!”陈敬先道。
两月后。
寒渊山脉边缘的小镇,火灶客栈。
“……听说了吗?月露寺!就是西边那座古刹,出大事了!”一个络腮胡汉子灌了口酒,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
“月露寺?那地方荒了好些年了吧?就一堆秃驴待着,能有啥事?”同伴不以为意。
“嘿!花妖!了不得的花妖出世了!”络腮胡一拍桌子,“据说那妖物啊美得惊心动魄,花香能迷人心智,已经有好几个去探险的愣头青着了道,被吸干了精气!现在那边人心惶惶,附近几个郡的捉妖世家、宗门,还有那些想扬名立万的散修,都派人往那边赶了!”
“嘿,那花妖逃了快十年了吧……”
这几个词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纪现空洞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捉妖…呵呵呵呵……是啊,捉妖!!”
纪现露出一个邪性的笑,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弥漫开来。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声音平静无波:“掌柜的,结账。”
离开客栈,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纪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袍,辨明了方向,迈开脚步,朝着西方,朝着那个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月露寺走去。
雪,又开始下了,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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