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纭纭方规(七)

已站起身的印博汶冷笑:“学堂多大,他偷个印章还须翻山越岭不成!”

“你便是咬定要栽给祐齐!”人群中有人不忿。

“谁要栽赃你了!”郁有旭抬高嗓门,“本就是人赃并获,你们还狡辩!”

“好了!”一声怒吼打断争执,许双明瞪向周子仁:“你说完没有?”

“还有最后几句。”这小儿面无惧色,转而穿过人墙,走到那缩在角落的圆脸家奴跟前。

“这位哥哥,你是在何处发现印章的?”

“呃……”对方脸上血迹还未擦净,两手兜住鼻子,红肿的双眼瞄向张祐齐的书案,“那张书案底下……”

“具体是何处,可否请哥哥指认?”

畏畏缩缩去瞟印博汶,圆脸家奴一瞧他阴冷的脸色,便缩紧脖子不敢吭声。

“你想当哑巴吗?”印博汶冷冷道。

圆脸家奴哆嗦起来,两腿打着架挪到那张书案旁,扑通跪下身,指了指书案的一脚。

“就……就是这里。”

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周子仁弯身低语:“多谢哥哥。”不等对方推拒,他塞一条帕子到对方手里,转身向余人接着道:“子仁有一推测。今日之事,匣子落在学堂本是意外,歇课时只祐齐哥哥一人在学堂亦非寻常——如无未卜先知之力,祐齐哥哥自不必冒险行此举。且祐齐哥哥若拿了印章,想必不会随意丢在书案底下,方才也不至答应搜查。此事确有许多不通之处。”

印博汶面无表情:“依你的意思,我这印章是自己长脚跑他那儿去的?”

“子仁并非此意。”周子仁答,“请诸位同窗随子仁细看。”

他缓步至印博汶身边,把印章摆到他书案的一角,再退到前一张书案旁。

“博汶哥哥在小考用过印章,此后印章亦可能一直摆在书案上。歇课时保管匣子的哥哥急着买凉茶,其他同窗又都离了学堂,人多来往,书案上的印章或许便掉落在地。”这般解说完,周子仁提步走过,衣摆轻轻一带,印章便摔落下去。他止住身形,垂头看印章在席上摇摆两下,慢慢朝一个方向滚动起来。跟着印章前踱,周子仁继续道:“学堂地板原为木架,许是受热受潮的缘故,如今中心已见变形。适才子仁走过这里,发现博汶哥哥的书案恰在地板高突处。而祐齐哥哥的书案……”

啪嗒一声轻响,印章撞上一处障碍,再不能前行。众人一看,那障碍不偏不倚,正是圆脸家奴指认的书案矮脚。

猜想得到印证,周子仁轻吁一口气:“果然。”

此番演示着实不可思议,围观的学生面面相觑。

“所以……都是巧合?”

周子仁点头。

“依子仁之见,应是误会一场。”

“哗啦”一串刺耳的响动炸开,有人“啊”地惊跳起身,定睛一看,竟是印博汶书案上的茶碗和瓷壶摔碎在地。印博汶忍无可忍地腾起身,踢翻书案大骂:“什么狗屁误会!无凭无据,妄想拿几句想象就替他开脱,做梦!”

“博汶哥……”

“住口!你一个中镇族人,卑躬屈膝讨好他们这等贱奴,脑子是被门夹了?!”粗暴地打断周子仁,印博汶一拂衣袖,指着张祐齐的鼻子道:“别以为答卷写得好便可脱罪!南荧人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不定那答卷也是他偷来的!”

“你胡说!”娄家祯跳起来,“分明是你嫉恨祐齐聪明,非要栽赃到他头上!”

“要治你们一个死罪还不容易,何须费神栽赃!”印博汶大喝,“给我拿下张祐齐!”

低着脑袋的家奴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咬牙冲张祐齐扑过去。

“等等——”周子仁追上前去拉,但那里拉得住?不知谁用力一挣,他便摔跌到地上。那头许双明勾脚一抬,捞起翻飞而上的书案即冲来人挥去。只听“砰砰”、“啊哟”几声连响,那几个瘦弱的奴仆已被撂倒在地,惟有那挎刀的侧身闪过,一提膝盖直击少年手腕。许双明吃痛松手,拧腰猛一回肘,未及那人腹间便教他赤手挡下,紧拿住不放。一手动弹不得,许双明甩腿扫向对方下盘,哪知对方修过内功,他全力一脚竟如踢上铁板,对方却纹丝不动!

挎刀那人冷着脸,捉许双明肩头一甩,铁爪朝张祐齐伸去。

“祐齐!”许双明惊呼,险险稳住脚步,从衣襟里摸出一物就急扑上前。

周子仁一惊:“不可!”

几乎在他疾呼的瞬间,刀光一闪,那两人的动作同时定下来。挎刀人的手距张祐齐仅一寸之遥,颈侧横一雪白寒刃,再进一毫便要被割破颈脉。而许双明右手空空,人僵在三步之外,额间抵一柄竹削的匕首,神情怔忪。那匕首削得锋利,顶在他额上的却是手柄,教吴克元反手握住,稳如泰山。他站在许双明与挎刀人之间,左手执刀、右手紧握匕首,玄底面具覆脸,虽未伤一人,也足令在场所有人惊诧。

“影……影卫!谁的影卫!?”

众人慌乱一片,大多目光投向印博汶,谁知他按剑杵在原地,同样一脸震惊。

“放下兵器。”威严的男声赫然响起,“谁许你们在老夫的学堂动武?”

那声音不似喊出来的,然而浑厚清晰,一瞬即穿透整间学舍。吴克元闻声收刀,将那柄竹匕首纳进衣襟,忽略许双明不可置信的表情,上前扶起周子仁。

“是夫子!”

“夫子回来了!”

有人轻声欢呼,左顾右盼。竹梯上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杨青卓负手步入学舍,瞥一眼还堵在张祐齐跟前的挎刀人。那人一顿,垂头退下。“夫子!”印博汶怒气冲冲,抱拳一揖道:“张祐齐偷我印章,他大哥还打伤我家奴!是可忍孰不可忍,请您务必做主!”

“你颠倒黑白!”

“是你要栽赃给祐齐!”

底下立刻吵嚷起来。“安静!”杨夫子锁紧眉头,“凡骐,你来说。”

被点名的邱凡骐还贴着墙根,他与张祐齐年纪相仿,因是平民学生,一直站得最远,既不看热闹也不出声。这时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来,他脸上一红,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硬着头皮走上前,邱凡骐埋低脑袋,吞吞吐吐半天,将事情原委详说一遍。他嗓音本压得低,到最后已细如蚊吟,杨夫子听了也未呵责,只待众人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口道:“子仁既已厘清经过,你们可还有异议?”

“周子仁所述皆不过推测,学生不服!”印博汶头一个站出来,“印章从张祐齐那儿搜出来,人证物证俱在!他有什么?一张嘴罢了!”

杨夫子面色不变。

“子仁对此有何说法?”

周子仁恭行一礼。经历方才的撕扯,他衣裳和发髻稍嫌凌乱,面上的惊慌却已褪去。

“此事有诸多不通之处,但确也难证祐齐哥哥无罪。”

许双明脸色一变,而一旁娄家祯险些跳起来,又惊又怒道:“你什么意思啊!?方才明明还向着我们,怎么夫子一来就变脸!”

四周响起嗡嗡议论,杨夫子示意肃静,注视身旁小儿道:“既如此,你适才为何主张误会一场?”“一来,证据不全,且存不通,即为疑罪。”周子仁俯首明释,神态沉静,“二来,疑罪从无,可避冤狱,得彰公正。三来,同窗共处,理应和睦,相互信任。”

“罪犯不伏法,何来公正可言?”印博汶冲口讥讽。周子仁欲答,却见杨夫子再一抬手:“你二人的意思老夫已明白。祐齐,印章是你拿的吗?”

张祐齐跪下来,伏地而拜。“夫子,我没拿。”他眼眶通红、脸庞紧绷,话音已然沙哑,仍挺直腰杆庄重道:“我家贫寒,但不义之财不可取,张婶一贯耳提面命,我绝不敢违背。”

“好,此事老夫清楚了。”杨夫子颔首道。他转身面向其余学生,见在场的都仔细听着,才肃然宣布:“失物现已寻回,既无确凿罪证,即推定祐齐无罪。今日之事,日后不许再提。”

“夫子!”印博汶勃然变色,“有罪不受罚,岂非纵恶!”

“祐齐清清白白,哪来的推定无罪!”许双明也抢道。

“大哥——”急忙拉住他,张祐齐低声相劝:“夫子的话有理,你不必再说了。”

仿佛没瞧见学生迟疑的面孔,杨青卓踱至张祐齐书案边,弯腰捡起那枚印章。“人之无信则失德,国之无信则失本。”他停步在印博汶跟前,递上印章道:“疑罪非有罪,亦非无罪。若疑罪从有,冤狱即盛,官府失信于民,公正不再,必使百姓不安,人人自危。故疑罪从无,方得公平。”

太阳穴突突直跳,印博汶不去接印章,只问:“依夫子所言,便是暴徒杀人取命、人人得而诛之,如无确凿证据,也不得治他的罪?”

杨青卓合眼。

“宁可放过,不可错杀。”

好一个不可错杀!印博汶怒不可遏。

“死者何辜,其性命竟不比一个穷凶极恶的罪人!”

“就是!这等谬论,怎能服众!”郁有旭跟着嚷道。

“是了。”杨青卓望进印博汶眼里,“罪人之命,自不比无辜者的性命。”

听懂他的意思,印博汶一震,随即恼怒地红了眼。郁有旭不明所以,还要再帮腔几句,便听印博汶狠狠道:“好!话已至此,学生无可辩驳!”他一把夺过印章扔开,回身怒视张祐齐和许双明,“推定无罪,亦非无罪!公道自在人心,无耻之徒必遭报应!你们且等着!”

周子仁小朋友,稳不过三秒就被轻易推倒,全无男主的脸面(×

更五休一哈,下一更在除夕那天早8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纭纭方规(七)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逆鳞

我只想安心修仙

炼气十万年

林飞传

叶辰夏若雪都市极品医神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
×
起元记
连载中Sunn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