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浮现赵明宇那张冷木的脸,叶宗昱长出一口气,重坐榻前,仰靠案边。
“他从未与我说过宗信,那句反问里,却好似字字都是宗信。”
叶闻沙复又端起酒碗,将剩余的冷酒一饮而尽。“你便不疑心,他是有意要消解你心中恨意,借此拉拢你?”
少年摇头,将短匕挂回腰间。
“他那时的眼神,我至今还记得。”他望向帐外,只见远处营火窜动,柴堆坍陷,“那日起我才明白,或者……早在王爷下令打死宗信和他生母那一刻,他便已是个活死人了。”
身旁老者沉默许久。
“也是个可怜人。”他道,“你心结得解,与他交好,自无坏处。”
“原非冲着他的。”眼中还盈有那飘摇火光,叶宗昱攥拳,“我只恨……”
碗底轻击案头,截断他嘴边未尽之言。“当年尹家构陷,我险些丧命。是那一位保下我这条老命,又斡旋筹谋,才有我们叶家如今东山再起之机。”叶闻沙喉音沉沉,“他于我们有大恩,你便是再恨,亦须谨记。”
叶宗昱沉脸,不觉牙槽渐紧,后背阴冷。那人便是拿准叶家不会忘恩负义,才敢轻易下令打死宗信。他想。又或者……他早已料想今日,才借宗信之命结下“仇恨”的虚网,以待时机。“自古无情帝王家。”少年喉中溢出低语,“老爷子,我是怕有朝一日,叶家也像周家……”
他未言尽,却也不言自明。叶闻沙低叹。
“西北地旷人稀,虽有广袤草原,却也大漠无边,远不如中镇人祖地水美地肥。我们西太人走出西北,不过是靠臣服于外族,替外人征战四方。一代代战士的血躯换平安昌盛……数千年来皆如此。”他语重心长道,“若想长久,不论何时都得上得马背,用得酒饭。能吃,能睡,能打仗……低下头颅,按捺野心,才是我族生存之道。”
眼神落向手边酒碗,老者目光沉暗。
“莫论周家,只要西太族不成下一个南荧族,便是我等功德无量了。”
心中愈觉烦闷,叶宗昱只得抛开杂念,手枕脑后,仰头一倒。
“我也不好打仗,只盼回西北放羊便了。”
抄起酒碗朝他一砸,叶闻沙啐道:“好吃懒做!你爹生你,倒不如生头羊!”
少年扭腰躲开:“我从我娘肚子里出来,本也不是我爹生的。”
老者还要砸他,奈何左摸右探,已无甚称手物件。他咬咬牙,一肚子邪火无处宣泄,转念又灵光一现。“你小子也到年纪了,早该娶个媳妇管管你。”他重重一哼,试探道,“让你娘在西北替你物色一个?”
“不要。”叶宗昱翻过身,只拿脑勺对他,“我不要咱们族里野马一样的女人。”
“那让你爹给你找个中镇族的?”老头耐着性子。
“中镇族妹子心眼多,我可斗不过。”少年抱紧胳膊。
“那你爷爷我给你找个东岁族的?”
“开啥玩笑,养不起!”
耐性尽失,叶闻沙一脚将这驴小子蹬下竹榻,破口骂道:
“挑三拣四,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啥德性!”
本章可用BGM:关大洲-酹江月
叶宗昱是“刹那无常(一)”和“殊途(五)”里出来过的小哥,就那个扔赵明宇枣子还吐槽他“真是块木头。石头扔水里还会‘咚’一声嚷嚷呢,把您扔下去倒没个响儿”的(。)
——————————
搬个之前写的段子:
李明念也不是自小就这么穷的。
李家家大业大,养孩子也没啥穷养的说法,这一点从李景峰讲究的衣着打扮就能瞧出来。哪怕是李明念,在她突发奇想要习武之前,也同巫采琼一样成天穿着漂亮的衣裙、梳着双丸子头趴趴走。
直到李明念开始习武,李云珠和李显裕为表反对,不再发放零花钱。
玄盾阁庖房一贯管饱,李明念不贪吃也不贪玩,似乎也没啥使钱的地方。可同期的门人都能置备暗器,李明念却只能自己个儿跑老远去捡飞蝗石;李景峰能不花分毫就得到最贵最好的剑,李明念却只能使一口捡来的破刀……李明念眼红了。
她摸摸自己空瘪的钱袋:莫说买一柄好刀了,连置备一袋像样的暗器都不够。
小小年纪,她头一次尝到了贫穷的滋味。
因此她尝试去偷钱。
父亲席不暇暖,院子好进,却翻不着钱。李明念偷入数次,一无所获,遂放弃。
母亲没有武功,却心如明镜。但凡院子里少了东西,她转背都会罚李明念跪祠堂,还要没收整年的津贴。李明念得手了,也得不偿失,遂放弃。
李景峰的钱袋子随身带着,只夜里歇息时会搁进屉子里。李明念乘夜去偷过,可那天杀的李景峰起身活动活动悄无声息,她没来得及解开钱袋子便被他拿住后领,提溜起来扔了出去。
李明念气不过,次日白天又溜进他房里,不但盗了他的衣裳挂树上,还将他亵裤也一并翻将出来,剪个稀烂。
李景峰不气,倒是父亲痛打了她一顿,罚她在祠堂跪了十天。
……
李明念终于意识到,在玄盾阁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比她强的,她偷不到他们的钱;另一种是比她弱的,他们没钱给她偷。
她只得上街偷去。
纭规镇的花灯集热闹,人多纷乱,最宜下手。奈何李明念倒霉,第一次偷钱,就教路过的高手抓了个现行。
这位高手便是杨夫子。
夫子仁慈,虽阻止了她,却并未揭破。他领她到家中,请她吃了自己腌的姜片,还有新煮的姜茶。
李明念觉着这老爷子当真可怪:哪家过节不吃酒,就吃姜茶的?
杨夫子待她喝下一碗热茶,方开口问道:“为何偷盗?”
李明念答:“我缺钱。”
杨夫子知她是玄盾阁阁主之女,听了却不疑有他,拿出自己的钱袋给她:“拿去罢。偷盗非善行,切莫再犯了。”
李明念瞪着那钱袋子,好半晌才接过去掂了掂,竟分量十足。
她看看钱袋子,再看看夫子。
“那我下回再缺钱,还能管你要吗?”
谅杨夫子见多识广,却从未遇上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愣了一愣,笑答:“能。”见她双眼一亮,他才又笑呵呵补充,“可老夫不会再给。”
李明念:“……”
“不过,若你肯帮老夫的忙,老夫也可支给你工钱,如何?”
“……什么忙?”
于是这年的佳节夜,从来耐不住性子读书的李明念,窝在杨夫子的小屋里替他整理了一宿拓本和藏书。
早晨杨夫子给她支了工钱,还请她吃了早饭。
“下次可还愿来帮忙吗?”夫子乐呵呵问。
李明念顶着黑眼圈接过铜板,摇了摇头。她想,读书人的钱忒难挣。
“那也不得偷盗了。”夫子又笑吟吟说,“下回若再教老夫瞧见,便留你多帮忙些时日,且不支工钱。”
“……”李明念默然。
她想,外头的世界与玄盾阁并无不同。
要么偷不着,要么没得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分合(四)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