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分合(十五)

郁家老爷闻讯赶回,搡开人墙入院,累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他砰地掩上院门,疾奔进堂中,便见那红衫女子血淋淋滚作一团,儿子高举的帚杆已劈成两半,让他紧攥在手,绞得拳缝里冒出血星,还浑然不觉。

“旭儿——旭儿!”郁老爷急抢上前,拿住那劈裂的帚杆,“你撒的什么混账气!怎可打你母亲!”

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将那竹帚夺去。

“这东西不是我母亲!”他冲父亲嘶喊,“我娘早几年就死了!这东西不过是你买回来的狗!”

“放你娘的屁!读这许多年书,都读进你姥姥家了!”郁老爷破口大骂,“秋濯是我续弦来的,哪怕她非你生母,你也该拿她当母亲来敬!”

“呸!”郁有旭一摔竹帚,颈侧青筋直跳,“哪家喊贱奴作母亲,丢人都丢到八百里外了!”

“你们那学堂没有贱籍同窗?你要嫌丢人,怎的还日日去读书!”

父子俩对骂如雷震耳,那趴缩在地的女子抽动一下,睁眼只见天地红蒙,耳内嗡嗡。她颤巍巍伸出手,一点一点往前爬。

“我不读书,难道还等着承你那破营生!”她听见少年吼叫, “原好好的住大院,要不是你非得给这母狗赎身,花光了家里的银子,我们何至搬到这小破院里!”一串叮啷啷的巨响,“一套像样的茶具也拿不出手!”

碎瓷片撞在腿旁,扎进膝肉。红衫女子伸着麻木的手,兀自爬向方桌。“好哇,好哇!”她又听见郁老爷的怒咆,“嚷了半天,你不过是惦记老子那点银子!今日我话撂这里,你老子我便是躺了棺材,也不会留一个铜板给你!”

“不给就不给,谁还指着你了!”年轻的喉音在近旁叫嚷,“你一死,我便将这母狗卖了,换几个银子给你下葬!”

她终于爬进桌底,挪动僵痛的四肢,抱起膝盖,腕间冷硬的金圈勒进肉里。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竹帚撞翻扶椅,“让她爬你的床不够,还令我喊她母亲?你做梦!”

摔门声振抖青石板地。秋濯蜷紧身子,埋下脸,鼻尖蹭上黏糊、温热的血。

天地寂静下来,只她耳中嗡响不绝。有人扑跪近前,拉扯她的手臂。秋濯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听着那嗡嗡响声,忽而再觉不出疼痛,仿佛变作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她高兴起来。她想,她当真变作了一块石头。

那人却扯开她的手,捧起她的脸。“委屈你了。”她听见他哭道,“往后……你随我去铺子罢。教那竖子自个儿烧饭,看不饿死他。”

他怎可以扳开石头?秋濯茫然想着,心中生出恨,眼里流出泪。

她挤出一个笑,轻轻说:“好。”

-

“你是没看到那姓印的脸色!”

翌日一早,学堂前的小径笑声不止,惊野地雀鸟四散。“地方是他印大公子挑的……还以为多、多‘干净’呢,没想成也是‘脏地’。”娄家祯捧腹虾腰,乐得喘不过气,“我倒要看那郁有旭往后还怎么巴结他!”

学堂院门已近在眼前,许双明提起娄家祯的胳膊:“好了,小声些。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要紧事,非得赶祐齐先走。”他四下环看,将好友一把扯住,低声嘱咐,“这事少议论,省得教那郁有旭听见。”

紧巴住好友前臂,娄家祯幸灾乐祸道:“怕他?他怕我们说出去丢人才是。”“就怕他在外头不敢发横,回了家拿那女子撒气。”许双明捋直肩头背绳,“人家到底是他家私奴,要打要骂都使得,我们是笑得痛快了,不定人家要遭甚么罪。”

“她还轮得着我们心疼啊?”娄家祯笑嘻嘻直起身,圈着手在腕子上比划,“手上那样粗个金镯子,身上一件衣裳换了银子,都够我们这样的人家吃一年!挨打挨骂怎么了?哪个贱籍没挨过打骂?你还教削了两根指头呢。”他哼哼,“我要是姑娘,也情愿过她那日子。”

“尽扯些胡话!”许双明低叱,“你以为那日子好过?你不记得茅家四姐了?”

“四姐那是给人生过男娃,又教人转手卖了才疯的。”娄家祯回嘴,“郁家那个可不一样,那女子模样好,又不必生儿子,能有什么的。”

他振振有词,许双明听了却冷下脸,使劲薅他一把:“你家没女眷怎的?你情愿你娭毑也当人家私奴?”他说着便发起狠来,紧紧咬了牙根道:“哪个要敢把张婶和秀禾赎去做私奴,我也不要命了,弄死那人便了!”

头皮教扯得生疼,娄家祯连连倒气,直喊饶命。少年这才松了手,背稳书匣,径往学堂去。“还真发火啦?”娄家祯揉着脑袋追上前,见他爱答不理,忙赔笑求饶:“好了好了,算我说错,我不说便是。”

“原就是你错。”许双明看也不看他。“是是是,我错,我错。”娄家祯一概揽下,拿胳膊肘顶顶他,“骂我两句得了,你可别真同我置气啊,我还想跟你借钱呢。”

许双明抬臂躲开,没好气道:“借甚么钱?”才问出口他便明白过来,顿步学舍竹梯下,“娭毑热疾又发作了?”

讪笑一下,娄家祯垂下脸。“天一热,连日里起不来床,也不知熬不熬得到入秋。虽说早晚要走的,我也不能这么干看着罢。”他赤脚铲起地上泥灰,“爹娘都走了,娭毑拉拔我长大,实是不容易。如今这样了,我也没旁的法子,只想她吃些好药,也少受些罪。”

许双明也看向他那只黑瘦的赤脚。“散了课我给张婶说,看还有没有旁的药能用。”他说,“实在不成,这两日我和祐齐便上山寻,指不定还能采到一些。”

娄家祯垂着眼摇头。“那寒水石本就少见,山里要有,也早教那些做买卖的采了去,哪还能寻到。”他道,“你花灯节挣的若还有剩,便借我几个罢。今年我多编些小玩意,年节时卖了钱,定足数还你。”

那里是还不还的事?许双明不答,只一拍好友肩膀:“明日取了给你。”

少年抬起脸,红着眼颔首。

他二人结伴爬上竹梯,方踏进檐廊,即见一竿人影杵在门边。瞧清对方面目,两人俱是一惊,足步猛住,心头坠的重石也落进肚子。他今日怎的这样早?

郁有旭背着书匣,目光在他两个之间转一圈。“我家药铺可不收赃款。”他阴着脸道,“便是拿了钱来,你们也休想买到寒水石。”

对面二人脸色微变。“谁说是赃款!”娄家祯争辩道,“只许你家继母戴金镯子,还不许我们藏几个铜板了?”

“你住口!”郁有旭扯紧脖子急吼,“贱奴本就不许有私产,便是私奴穿戴,那也是主家的东西!你又没主家,你哪来的铜板!”

争吵声响彻学舍,几个早到的同窗尽回过头来,张祐齐也从书案前起身,不安张望。娄家祯还要再辩,却被许双明拽紧胳膊:“莫同他争。”“我不同他争!”娄家祯气不过,一面让好友拽着走,一面扬声恨道,“横竖他就是个欺弱怕强的脓包!跑我们跟前嚷嚷,你看他昨日多说一个字没有?”

郁有旭面上阵青阵白,忽听背后竹梯响动,转头一看,竟是邱凡骐登上来。眼见他低着头、目光躲闪,郁有旭更是恼羞成怒:“看什么看!”邱凡骐那里敢应,默不作声小跑而过,脑袋近乎缩进颈窝。

“他能看你什么?”娄家祯却扭头讥道,“他昨日又不在你家,还能晓得你家有个甚么人物,穿的甚么衣裳?”

眼角筋肉抽动,郁有旭怒极反笑。“我爹不过买了条母狗放屋里,下贱的是狗,又不是人,我做甚要怕旁人晓得?”他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势,“怕是南荧母狗都一个德行,你们见惯不怪,才以为丢人的是我家!”

邱凡骐只顾绕向自己的书案,那几个南荧人却都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乍然教好几双眼睛瞪住,郁有旭心中一虚,又记起南荧人殴打中镇人乃重罪,才勉力定住心神。他目光落向许双明,有恃无恐道:“听闻那日你背你家婶子去医馆,教人赶了出来,回头竟又换个中镇人带她去,还是个年轻男子。”

好容易逃到书案边的少年一僵,许双明攥紧拳头。

“下贱母狗便是如此,”郁有旭洋洋得意,“为挣一口吃食,什么人的床不敢爬,什么样的钱不敢拿?”

“双明!”娄家祯强扯住好友,身旁却窜出另一道人影,直冲那郁有旭扑去。

理一下相关的信息,可以不看。

贞朝没有禁止中镇人和南荧人通婚,但因为子随父籍,南荧人全是贱籍奴隶,加上中镇人普遍看不起南荧人,所以几乎没有中镇女子嫁南荧男子(巫重阳和奚锦妍是特例,巫重阳是在脱籍后才娶的奚锦妍,而且奚锦妍本身是苦出身,家里可以说是为的钱才不顾“丢人”把她嫁给巫重阳的)。反过来,虽然有中镇男子娶南荧女子,但由于嫁娶不改原籍,南荧女子到了中镇人家里也依然是奴隶(私奴),所以也少有南荧女子是中镇男子的正妻——但西南普通老百姓家也有中镇男子只有一个配偶且是南荧女子,这种情况南荧女子就相当于正妻,虽然客观地位随时可能动摇。这种南荧女子成为中镇男子唯一配偶的情形,一般来说是因为男方对女方有真情(在普通人家真情概率更高,因为要娶南荧女子就相当于要买私奴,是需要花费不少钱财的,如非出于真情,很少有普通人家的男子愿意出这么一大笔钱把人娶回。当然,这不代表不会变心,再把人卖出去)。

不过,贞朝还是不鼓励中镇人和南荧人通婚的,这一点从众人对南荧女子与中镇男子生下的孩子的态度就能看出来(比如贞皇、太后和太子一干人瞧不起阿宇)。所以为了降低中镇男子与南荧女子通婚的可能,贞朝对南荧人的刺字也有区别:男子刺额,女子刺颊。

在女子脸颊上刺字,其实也是一种刻意的毁容。因为在上位者看来,女子的价值无非在容貌和身材,所以只要毁了容,中镇男子看上南荧女子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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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分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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