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道。
霜飔啸夜。李明念伫立张家门首,南眺高山黛影,任山风拂面,血湿的衣襟冰凉一片。门内几个小儿正自拣药交谈,不察屋外阴云翻涌,远近人声如层层细浪,已渐浮出漆黑夜海。
一条长影忽现对面屋顶。
李明念略抬视线,只看那人抱臂孑立,一身青衣灌风而鼓,面具上的金纹背光难辨。
“阁主命令,传你回阁。”那人声冷如常。
不待李明念回应,堂屋里一阵脚步声便已靠近。“我与阿姐一道。”周子仁敛步身畔,伸手轻捏她袖管,“镇南药草不足,正需回去取药。”
“你留在这里。”李明念却道,“需要什么药,令吴克元去取。”
捏在袖间的小手略一收紧。
“今日之事皆因子仁而起,子仁也当去向李伯伯请罪。”小儿语气坚持。
“你无错,我也无错。”李明念仍未看他,只目视夏竹音静默的身影,“我们谁都无须请罪。”
感察那小手疑顿一瞬,李明念向他垂眼。
“张婶行动不便,你留下帮忙。”
“……好。”周子仁轻轻松开手,“阿姐……切莫再添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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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末刻,山影中鸡鸣回荡。
纭规镇薄雾弥漫,零星几处户光笼在垂云阴影间,朦胧难辨。镇南围墙内没有大坪,当中数所屋舍却户牖大开,一方方烛光洇在雾幕,照亮大片主道,也照亮近处街巷纷攘的人群。张祐齐候在道旁栅居的竹梯下,左手攥着右手,来回踱步。乡人大多已聚在主道,他却不忙登高,更不敢旁看,只耳内装着嗡嗡人声,竟半字也难听清。
一条人影挤出人墙,跑停数丈之外,撑着膝盖喘气。张祐齐匆匆一瞥,只看那人生得背阔腰粗、面圆耳大,便认出是学堂同伍的司兴淇。
张祐齐连忙迎上前:“齐了吗?”
“还有几户不敢出来,但你说的那几户都齐了!”司兴淇大口咽着气,“不是全家过来,便是叫了男丁——不碍事!”
“好,好……”张祐齐揩去脸汗,“多谢你们了。”
对方摆手,喘息间难以说话,只重拍一下他的胳膊,又倒退回人丛。耳旁嗡嗡声好似沸腾起来,张祐齐扯开绞紧的双手,回身奔上竹梯。
梯顶又起了微风,张祐齐扶立围栏前,放眼而望,才觉雾光朦朦,屋底熟悉的乡邻尽教雾气遮去眉眼,余下无数映着烛光的黄脸,密密麻麻压作一片。胸中无端生出一股冷惧,他吞一口唾沫,目光寻去同窗站立的方向,终于勉定心神。“诸位!诸位乡亲——静一静,劳烦大家静一静!”张祐齐鼓足勇气大喊,“眼下官府已围了镇南,往后会如何处置,还不甚清楚——如今最要紧是先商定应对之策!”
一张张模糊脸孔望过来。张祐齐定在原处,忽觉那风声极大,竟仿佛压过了自己的声音。
“你家大人呢?怎的是你一个娃娃出来说话!”
“叫你大哥和张婶出来!”
“当初便是你家说要瞒着官府,现下闹成这样,你家得给个说法!”
下方人声蜩螗,身后风摧愈紧。张祐齐两眼发昏,又因个子小,足跟也似将教烈风掀翻。
“请……请大家听我说!”他扶紧手底围栏,“因有人举告,今日又恰逢窦家伯伯病重,张婶在窦家瞧病时被抓去了官府——”
人群哗然,众人只知事起因疫,却不知个中细节,一时声浪又盖过他的话音。
张祐齐只好高声继续:“虽然张婶未说出瘟病之事——但窦家伯伯确染瘟病,当场已教官府处置!官兵发现那几户染病的人家不知所踪,这才树墙围起镇南,防止瘟病扩散!”
栏下吵闹渐息,他心跳在喉,嗓音发紧:“眼下,张婶受了刑,正重伤歇在屋内。我家大哥……还有今年去守粮仓的几位哥哥,都教关在了外头。家中无人主事,只好由我来代张婶与大家商议对策。”
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有人拨开人丛趋上前,脚步伴着嗒嗒轻响,竟是个拄着竹杖的老妪。
“阿月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啊?”
张祐齐惘惘看去,许是离得近,这时竟瞧清了老妪的脸。他眼眶微湿:“怕是一时下不了地。”
一众乡人尽慌乱起来。
“那……那要咋办?镇上只张婶通医术,万一再有人染病……官府能给咱们送大夫进来吗?”
“做梦罢!没听方才祐齐说么?窦家的当场就教埋了!”
“粮食衣裳都不给,那里还会给我们大夫!怕是真染了病,连口药也没有!”
“那不是围我们在这里等死么!”
底下喧喧嚷嚷,一阔脸大汉挺出脑袋,面颈已然涨得通红。“当初就不该瞒着!早报给官府,那里还会有今天!”他恼恨四看,“这下可好,全都给围起来了!既不给粮又不给衣,只等着一道死罢!”
“这话算得甚么!要是你家惹病,你还情愿教他们埋了怎的!”
“埋就埋,我可不怕!”
眼看下面要吵起来,张祐齐慌举起手,却不知该先劝哪头。屋下那老妪却是个急脾气,手中竹杖一举,将围栏敲得哐哐直响:“都静一静——静一静!听祐齐把话说完!”待到声稀,她又转看栏上,“你既说是代阿月出来的,那阿月可有甚么主意?”
无数道目光又钉过来,张祐齐双腿僵直,浑身发汗。他蓄气回答:“张婶之意,当务之急是将各户的余粮、药草还有御寒之物集中起来,依每户人数分发,大家共渡难关。”
“那可不成!”立时有人高喊,“粮衣药草尽搁一块儿,要是给旁人发完了,我们还吃甚么,穿甚么?”
“自家或者还够吃,要归拢一处发,还不定能发多久!”
“就是!哪个晓得管事的会不会私吞,或者乱发一气!”
四下附和声不断,张祐齐耳内嗡响再起,不觉一阵昏乱。正自手足无措,却听近处啪啪急响,那老妪的竹杖又敲向手边围栏。
一串击打又急又重,底下嚷声再大,听了也渐安静下来。那老妪吁着气,眼睛依然望向栏上。“便是挪归一处,也要有人监管。”她目光炯炯,“阿月是个甚么意思,可有推举的管事人哪?”
张祐齐缓过神,这才明白那老妪为何站在这里。“若是大家信得过,可交由我家调配。”他稍添底气,看一圈屋下众人,“我们会备好纸墨,当面清点每户送来粮衣、药草之数,一一记录。往后按人头分发,也会将时间、数目一笔笔登记在册,绝不藏私,也绝不胡乱分配!”
一片死寂。
短暂的无声过后,人丛中忽而蹦出一个声音:
“不成,谁家都不成!”
这一声尤其响亮,顿如投石水中,激起千层圈浪。
“都是救命的东西,须得各管各的!”即刻有人喊道,“哪家有难,能帮的再帮衬些便是!”
“要我说,索性将那几户染病的交出去,也好过连累我们所有人!”
“这话是正理!”先前那阔脸大汉应和,“连夫子也救不了,还有谁能救啊!横竖要死,若是把他们给官府,不定墙也就拆了!”
“对!原就是为着那几家才扎的墙,只要让官府晓得他们不在镇南,还有我们什么事?”
人群乱嘈嘈一团,赞成此法的声音却愈来愈多。张祐齐背汗如瀑,耳听那些高亢话音,眼中密密麻麻的黄脸已融合一片,仿佛一团朦胧巨球压向身前。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他双手一撑,用力拍上围栏:
“各位,请听我一言!”
声出丹田,竟比适间那反对声还要洪亮。
风啸渐弱,栏下吵嚷亦渐收息。
张祐齐跪下来,膝盖砸上竹搭的支板,重重一响。
“我家四个小的……尤其大哥和我,都是吃百家饭长大。我今年十三了,至今还记得当年张婶和大哥是如何带我沿街乞讨——每家一口吃食,每户一角碎布……十户、百户聚凑一起,便供养了我们十余年。要不是乡亲们心善,不忍看张婶独身辛苦,又不忍看我家兄妹四个饿死,哪里有我们如今的日子!”
面朝那团朦胧黄影,张祐齐双目含泪。
“眼下张婶躺在家里,重刑拷打也不曾招认……便是因为各位乡亲的大恩大德,我家没有一日敢忘!乡邻有难,要是用得上我家,哪怕千刀万剐,我们也在所不辞!”他一字一顿道,“今日染病的……不论哪家,都是我张家的恩人,我张家都该当竭尽全力去救。也正因如此,而今大难临头,我们哪一家都不能放弃!”
张祐齐环顾众人,虽泪眼蒙眬,却见那团黄影慢慢分离。
“也许有些人家足够自给,若拿出粮衣归拢分发,反会缺衣少食。但在这围墙里,哪家未遇上过难关,哪家不是靠一样困难的乡邻援手,才渡过难关!一口馕饼,一块碎布——或者便可救人性命!”他膝行向前,全力挺直腰杆,“我在此恳求大家!求大家,便如当初怜我张家一般,怜我们身边所有乡邻——惟有如此,才能保更多人熬过这个冬天!”
喊出最后一个字音,张祐齐已然哽咽,砰地拜倒在地:
“——求求大家!”
万马齐喑。
少顷,司兴淇钻出人墙,毅然跳上竹梯。“学堂里的兄弟们——听我说!”他朝下方大喊,“往日都是张婶和双明带挈我们,有钱一道挣,有药一起分,便是甚么内功呼吸的法子也告诉我们,哪回藏过私!别家我们管不着,但我们一道读书,就都该听张家的!”
人丛间有少年奋仰起头。
“说得对,双明不在,我们就听张婶和祐齐的!”
“张婶懂医术,祐齐脑子又灵光,我家也听他们的!”
年轻的声音纷纷响应。张祐齐抬起泪脸,正见前排站出一个妇人,抱着熟睡的婴孩转向人群。“这些年大病小病,哪回不是托她张婶照应,才熬得过去!”她声如洪钟,“张家孩子也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信得过!”
屋前那老妪也将竹杖一拄:“信得过!”
应和声四起,一浪高过一浪。张祐齐俯伏在地,泪如泉涌。
“我代张家五口人……在此深谢大家!”他用力叩首,强稳话音,“现下还有一要紧事,须与大家商议!那几户染病的人家居所分散,今夜若挪回各家,更不便照看。所以还要请家在中央的乡邻——挪腾出几间屋子,用以集中安置病患!”
激奋的人声弱了些,底下乡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作答。
“是教整户都挪走,腾出空屋子来?”那老妪问他。
还有人探出脑袋:“需要几间哪?”
“方才召集大家时,我已前去查看过。”张祐齐支起身子,“除去居在那附近的病户,还需十六间。”
众人目光相碰,只茫然转头,寻看那些病户周围的乡邻。“粮衣药草便罢了,屋子可让不得!”其中一人伸长脖子发话,“染瘟的住过了,莫说再住人,官府还不定尽得烧掉!那将来我们要住哪儿去!”
“对,屋子让不得!”又有人接言。
“便是不烧,往后谁还敢住进去!”
“既然都要染病,那还分开做甚!各住各屋便了!”
抗拒声此起彼伏,张祐齐不得不站起身。
“各位乡邻!”他朗声道,“不足两月,便有十余户乡人陆续染病!虽说早将病户隔断照看,近日却仍有乡人病倒,足见此疫症可潜伏多日才显出病征!如今官府围了镇南,莫说我们当中或者已有人染病,便是暂且无事的,再多几日也难保无虞!将病户集中照看,也是为防大家混居一处,尽皆染病——即便当真染了病,也更能及时救治啊!”
叫嚷的乡人沉默下来,却并不表态。旁人不甚过眼,举高手道:“说的不错!既教困在这里,我们这些人也早晚要染病!若各住各的,一家子全倒了,谁来照看?那便是等死啦!”
“就得分开措置!病重的归拢一处,没病的抽人去照看!”马上有人高喊。
“腾的又不是你家屋子,你插什么话!”
“可张婶是大夫,应当听张婶的!”
栏下争执不休,张祐齐再欲张口,却看远处一个少年跃上树桩,使劲蹬开路边破桶,哐啷啷一阵巨响。“事已至此,还扯这些做甚!想法子过关便是!”他大声道,“我家也离得近,他们不搬,我家搬!”
“我家也搬!”另一头有人举手。
“还有我家!”
婴孩的哭声响起来,那抱孩子的妇人也挺身四顾:“我家离得远,今日当着大家许诺——哪家愿腾出屋子,将来若真没个住处,我家便分出一半给他们住!”
“乡里乡亲的,无非是再凑个大户!”人群里又有人喊,“我家也出一半!”
四周附和声入耳,头先那发话的咬紧嘴唇,终于眼一闭,脚下一跺。“粮衣都交了,还有甚么舍不得!”他豁出去道,“快些安排妥了,尽听你们的!”
眼瞧领头人让步,余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有窃窃私语,却再无异议。
张祐齐还跪在围栏前,只觉风轻雾散,眼前模糊的面孔终自清晰。高悬的心落回腔子里,那样重,重得他双膝一跌,上身也俯向地去。
“多谢……”他磕下头,难忍抽泣,“多谢……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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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因缘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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