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歇少刻,杨青卓呼出一口浊息,低声一笑。
“看来众位伏追多日,便是为等老夫深入这片瘴气之地啊。”
风啸滚滚,他话音却格外朗晰。
周围树影一动,数十条人影自枝干、密叶处现出身形,各个短发齐肩、皮裘貂帽,手里拈弓搭箭,摆开合围阵势,石矢俱指当中的杨青卓。“你这北人倒有几分本事。”一道女声穿透风墙,“觉出我等跟踪,还说得我们南荧土语。”
杨青卓循声眺向石窟,见一灰发老妇手执长弓踱出洞口,她身挎弯刀、背负箭壶,熊皮长袄半遮靴筒,腰束鹿皮长带,颈挂一条灿白的顶骨串珠,一张瘦脸颧高额阔、细纹纵横,剑眉凤眼侧于弓臂后方,目光凌厉如刃。四面皆是女兵,独这老妇坠一对兽面虎魄耳珰,漫天明雪中晃若金脂。
杨青卓平顺气息。
“迁居西南数十年,总还要习得些立身本事。”
他扶竹杖强支起身,冲那老妇欠身施礼,颔下银须飘出蓑衣领缝。“虽无意冒犯,但擅入贵地寻药,确是老夫失礼。”杨青卓朗声道,“只是本镇疫灾势紧,害病同乡多为南荧族人,还请众位看在同族份上,放老夫采得赤母归去,以救乡人性命。”
“外气入侵,水土嬗变,才致异气横生。”灰发老妇紧拉弓弦,“疫症本是北人带来的祸患,由你们北人收拾,倒似与我们甚么施舍。”
环伺的群兵乘风移动,周遭箭矢闪烁,合围渐紧。杨青卓却面不改色。“三百年前南境瘟疫肆虐,横骨岭族医携赤母下山,不顾自身安危,深入贞朝所辖地界力解疫疾之灾——所为不过一颗医者仁人之心。”他只向那老妇道,“同为医者,老夫信足下亦心怀仁念。”
那老妇凤眼一眯。
“你怎知我是族医?”
“横骨岭乃烟瘴之地,蛇虫毒物无数,为及时施救,医者大多身携顶骨串珠验毒。足下颈间那串便是。”见对方意态一凛,杨青卓笑道:“老夫有一故友,正是出身大横县的医士。是以对戈氏习性,老夫早有耳闻。”
隔纷扬的片雪与之对望,老妇握弓暗察他吐息。“看你这北人年衰,我也不瞒你。三百年前那位下山的族医,便是我家先祖。但此一时彼一时,我戈氏与北人已积怨如山,那些甘为你们奴役的南人也气性磨尽,早称不上同族。”她道,“纵是医者,也不会为他们放过眼前仇敌。”
八方人影愈拢愈紧,杨青卓伫立正中,默然拄杖。
“老夫与戈氏似无旧怨。”他道。
“杀我夫,伤我子,屠我族人,掠我祖地——如何不算旧怨?”那老妇箭指其首,“便是将你们北人千刀万剐、剥皮揎草,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目视她弓侧石矢,杨青卓轻叹:“看来今夜是不得不冒犯了。”
话音未落,四周人影一住,弓弦骤鸣,众矢齐发。
右足划开半弧,杨青卓将竹杖一提、当中一握,转瞬已旋杖在手。众山兵急又拈箭张弓,见飞箭中心蓑衣翻旋,那杆竹杖疾转如盾,乒乒乓乓,长弓一搭、一拉之间,数十支石矢竟教全数挡落。弦响急振,又一圈箭浪疾扑垓心,一半山兵纵跃而出,追飞羽挺刀逼近。杨青卓闻风抬首,瞥得刀光遮天盖地,当即格开最后一枚石矢,竹杖挑入雪地,右脚一划、左足一顶,踏飞溅的雪花旋跃而上。
冷刃映雪光一晃,啪啦一声脆响,那竹杖撞将出去,飞旋的蓑笠顷刻斩作数段。
眼睹那蓑衣四分五裂,洞前老妇目光倏紧,忽而掣刀回身,横斩向后。一只手掌迎面推来,掌心遇风而回,绕刀锋轻轻一拨,竟将那疾刃轻易撩开。老妇腕子一转,锋刃望对手腰间回抽,不料面前人影侧近背后,曲肘顶进她胁下。右臂顿时一麻,老妇只觉利风掠耳,刀柄随即脱手,一只大掌钳住她手腕,反剪腰后。老妇左肘后顶、右足后勾,原要绊他一个侧摔,却教对方顺势拧左肩一卸,脚下一拐、一缠,将她直钉在地,再难动弹。
颈间骤凉,一截短刃横至喉前。老妇止住身形。
“族老!”余众大骇。
戈湛未应,右腕教铁掌钳制背后,冰冷的利刃紧抵颈间。她定神细听,耳后浑无先前浊乱的人息。
“你竟未中瘴气之毒。”
杨青卓挟她缓缓后撤。“但凡瘴气,周边必生药草与之相克。”他道,“戈氏一族世居此地,定知何种药草可解瘴气之毒。老夫在此盘桓多日,众位亦埋伏多日,只需细查周围草植增减,即可推测出解毒之物。”
戈湛冷笑。“原来你耽搁这许多时日,却是目的在此。”她目转向后,“想必挟持我也不仅是为脱身罢?”
“兵不厌诈。”杨青卓声稳如初,“还请族老领老夫去寻赤母罢。”
急雪飘飞,他二人沿山壁退离洞口,数十山兵绰刀弓身而随,目光紧盯那短匕,未敢轻动。眼见已近林边,戈湛望向前方族兵,脱臼的左臂剧痛难动。
“西南向,”她答,“还要翻七个山头。”
腕间铁掌一松,对方点封她背心三处穴位,拿住肩膀一跃。
山影东移,日照雪疏。
西南支脉临近横骨岭中段,越山头南望,脚下一渊断峡深谷,对岸一层轻薄紫光如纱垂荡,妖界群峰影影绰绰,清霄似碧水一泓,漾淌其上。杨青卓挟戈湛登山脊而行,不出二十里,遥见阴坡挂的积雪融开大块青绿,那是一片低矮草植,丝丝细叶若梳,间露几截紫红短茎,在斑驳树荫下莹润闪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共3页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