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纭纭方规(二)

“可这样根本无益我习武!”

“自觉无益,那便是你能力不足。”李显裕不为所动,“我何曾教过你把责任推给他人?”

那便是她活该了?李明念心底一冷。

“是因为阿娘罢。”

“阿念。”李景峰蹙眉提醒。

“就因为阿娘反对,所以你既不肯亲自教我,也不许我拜师——是不是?”李明念却浑然无畏,直望进父亲眼里,冷冰冰道:“或者连你也认为……我就该像阿娘一样,成日躲在屋子里绣花?”

李景峰侧过脸:“不得无礼。”

李明念不屈不让,只朝父亲直视过去,手背青筋凸起。李显裕不答,如旧伫立竹影间,面庞晦暗不清。“确是我太宽纵你,才教你对父母如此不敬。”许久,她终于听他道,“你便多罚跪一日,明晚不必送你哥哥了。”

语毕,他漠然回身,径直离开。

-

峰阁底层便是李氏宗祠。

内室阴冷无风,长明灯静若光羽。金漆木雕的神龛摆置内墙正中,龛门有髹饰图画,镂通雕刻的人像面目各异。历任阁主皆出自李氏一族,神龛装饰大多记录他们的事迹,李明念无数次罚跪于此,闭着眼亦可细数金漆画上的每一处磨损。夜深人静,蛙虫声息,膝盖底下蒲团冷硬。她望着龛顶的龟蛇浮雕,半晌,又向身侧瞥去。

李景峰跪在她身旁,背脊挺直,双目静视前方。罚跪近一天一夜,他虽遭连累,但始终心平气和,面无怨色。这般能忍,头壳里也不知装的什么?李明念不解。忆及白天逼至额前的那点剑气,她沉下脸。

“今日的比试,算我输。”

李景峰闻言一笑。

“你年纪小,而今不敌我也是常事,不必灰心。”

“无需你假惺惺。”李明念拉长脸道,“眼下打不过你,那是我技逊一筹。来日功力提升,我定能胜你。”

原以为他还要假意安慰,未想身畔冷不丁传来一句低语:

“胜不了的。”

分明是熟悉的喉音,淡漠的口吻却格外陌生。李明念一愣。

“什么?”

目视神龛,李景峰对她的反问仿若未闻。“阿念,你当真想成为影卫吗?”他突然话锋一转,“哪怕你不是阁主的女儿?”

她拧紧眉心:“什么意思?”

“周家小公子你见过了,想必你再如何渴求影卫的身份,也不愿碰上他那样的契主。”李景峰凝望李氏族人的牌位,目光落于生父“李显群”的名字上,久久未有移动,“可在玄盾阁,绝大多数门人并无选择。若非你我侥幸有这般出身,那么成为影卫……究竟是出路,还是绝路?”

“代价是自己选的,如何不算出路?左不过豁出性命,总比坐以待毙要强。”李明念答得果断,“只要搏出一线机会,便可保自己和家人后代再不为奴。我既有这种出身,自当不放过任何机遇。”

身侧之人垂首轻笑。

“有什么好笑的?”她不快道。

“无事。”李景峰面上笑意不减,“突然发觉你已近十三岁,也该交个朋友了。我出去这几年,你可常去镇上走走。”

倒不把自己当外人。李明念厌烦地看向别处:“轮不到你操心。”

李景峰重又朝神龛望去,神态自若,并不在意。

内室复而寂静。耳听灯花轻爆,她忽觉室外有滴水击叶,滴答声愈来愈急。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

东谷再擦出一线光亮时,李明念从蒲团上爬起身,活动一番僵硬的筋骨。她得内功护身,粒米不进两日自不在话下,只是困在这四方的祠堂里,心中憋闷得紧。看一眼旁边的蒲团,她面色微冷,独自往西面竹林去。三月的纭规镇已渐入夏,丛丛竹叶间露出几片晴天碧色,昨夜李景峰临行那会儿的微雨无痕无迹。

那圈歪倒的青竹已教人挪走,余一环断竹扎根原处,竹心积水盛一管天青。李明念驻足环心,拔刀在手,微斜刀刃。刀身过长,即便她略抬右臂,刀尖也是堪堪点地。她合眼,摒除杂念,脑海中回放与李景峰对战那日的情形,忽地旋身扣碗,手中刀走剑势,一挂、一回、一推、一挽,虽尽仿其招式,但缠收那一着的劲力始终不及他。

究竟差在哪里?李明念毫无头绪,记起父亲那句“能力不足”,更是心烦气躁。她提刀重来,脑内层层念头走马灯般闪过,运招间仍是那套动作,却渐渐急走猛攻,浑无李景峰神闲从容之态。锋刃疾挂,刀气飞劈,竹叶飒地一响,沙沙回音一片。李明念停刀吐气,正要定神继续,突感手腕一振,紧接“铮”一声刺耳的响动,长刀险些脱手。不及惊讶,她本能借势一翻,推刀横扫而上,只瞄见一抹竹青色身影侧闪开来,三尺二寸的短刀贴刃身推进,直削向李明念腕间。她脑仁一紧,提臂欲躲,哪料对方转腕一缠、回肘一带,竟轻而易举拖她过去!

黑底金纹的面具疾速拉近,眼前情形与当日何其相似。李明念一骇,不待青衣女子再行出招,双足发劲猛退,长刀自短刀刃间唰啦抽出。“你——”好容易拉开距离,李明念口中刚挤出一个字,又见夏竹音反手握刀猱进,刀背一掠,自她右臂下方划过。这一招若非用的刀背,李明念必然血溅当场。自觉此刻浑身破绽,李明念咬咬牙,索性转守为攻,换手接刀,抬臂一拖。夏竹音不躲,旋身提刀尖一拨,轻巧拦刀斜走。

两人再拆了数招,李明念紧攻疾进,夏竹音不急不忙,短刀挑、按、架、撩,所行虽非车羽寒一门招式,却无一不似其变式,灵活百转、应对自如,较之李景峰的剑法更显圆活,刀背数度擦李明念命门而过,走势毫不留情。李明念愈斗愈心惊,早知对方随时可取自己性命,但这样难得的近战机会,她又那里肯放过?于是不管不顾,一时只使出浑身解数攻进,直待体力殆尽、愈发跟不上夏竹音的速度,才终于教她挽手夺刀,一脚踹中胸口。

狼狈倒退数步,李明念只见对方落地轻胜鸿毛,短刀已无声入鞘。

抛那柄长刀到她脚边,夏竹音一别脸道:“太差了。”

面具底下的嗓音粗哑陌生,口吻近乎嫌鄙。

一手按胸口缓住呼吸,李明念不去捡刀,只问她:“你学过车羽寒的剑法?”

“未曾。”

“那为何——”

“因为你太差。”夏竹音答得直截了当,“过眼不过心,便是再看百遍也学不会。”

李明念一噎,心有不快,但也不得不服。她张口欲请对方再指点一二,夏竹音却先一步背过身,侧头冷冷道:“带上你的脑子,明日同一时辰再来。”

话音甫落,人便消失无踪。瞥向脚边的长刀,李明念眉头微蹙。

翌日情势未见好转。

青竿俯仰,竹叶翩跹,露珠映刀光飞旋。李明念刀刀疾走,招式急攻猛进、角度刁钻,可任凭她花招百出,夏竹音仅以基础剑式应对,往往不费吹灰之力,一个动作即破其攻势。寒光自后方逼近,她回腕提刃,轻松架开李明念的长刀,侧脸道:“一味蛮进,你头壳里只有水吗?”短刀一转,夏竹音忽然曲肘一顶,刀锋贴臂刺出。

李明念倒步避退,本欲抽身再进,却见对方侧躯欺上,刃风紧摧而来,丝毫不容喘息之机!忙回刀阻挡,李明念原就落了下风,此刻被动防守,只教夏竹音越缠越紧,来往间竟方寸渐乱,大有力不从心之势。那日剑阁席韧初出手时也来势犀利,却那里比得上这般又快又狠,每刀每式都往她命门上招呼?

思及剑阁一战,李明念心一横,疾抽刀鞘而出,双足一定,右手执刀、左手执鞘,行周廷晋所授身法,刀、鞘叠封,格夏竹音短刀一斜,挟刀身猛然回拉。“呵。”夏竹音冷笑,顺势推短刃前逼半步,掉转刀柄一拔,撞上李明念右腕。这一击非同小可,李明念腕间剧痛,只分神一瞬,左手又遭一击,眼前刀光掠过,刀与鞘皆飞翻脱手。

胜负既定,李明念疼得龇牙咧嘴一蹲,两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得埋头直抽冷气。

青衣女子仍举刀原地,面具底下只响起一个字:“说。”

“说——说什么?”李明念还咬着牙关。她自小挨打无数,可要论打得狠,谁人能及夏竹音?

“你差在哪,自己说。”夏竹音无动于衷。

回忆方才对战,李明念屏息强压疼痛。她细思半夜,其实早有答案。

“不够快,力量也不够强。”她答。

“是太慢且太弱。”夏竹音冷酷道,“我要原因,废话少说。”

“多余的动作太多。”李明念瞧向肿胀的手腕,“我没法像用自己的身体一样用刀。”刀也好,剑也罢,速度和力量的运用总是万变不离其宗。是她太蠢,偷习一身五花八门的功夫,竟从未细思其中关窍。

见她醒悟,夏竹音利落收刀,语气无情如常。“周廷晋教你那套身法,本是助你修习刀法。”她道,“弃刀不用,自以为是——此乃最差;待用刀时,所学浑忘——愚不可及;事后复盘,毫不开窍——无药可救。”喉内一声冷哼,她扶刀侧身,“悟性如此,习什么武?回去绣花。”

那日她果然也在剑阁。李明念脸一沉,捏紧双拳以痛制痛,面上再无形色。“其他便罢了,我无话可说。只最后一句……”她吐一口浊气,直视青衣女子道:“比我差的都能习武,我又如何不能?”

夏竹音不语,面具硬冷如铁,似乎并无情绪。

李明念干瞪良久,见她不屑回应,便起身冷道:“若是阿爹令你来挫我士气,你自不必白费功夫。”尔后不再多看她一眼,扭头走向摔落远处的长刀。

倏,飞石直击手腕。李明念一痛,当即伸手去抓,腕力运动却更是彻心彻骨。她虾起身一跳,硬生生吞痛呼回肚。

“空有一张嘴。”身后夏竹音道,“明日再来。”

明日?李明念忍痛回身,已不见对方身影。她怔愣一会儿,来不及现出喜色,又教双腕疼得倒抽一口气,弓紧身子闷呼。

兄妹打架,家长抓包。夏竹音就是这个故事里最A的女人!

李明念,身为女主,闯祸毫无顾忌,下跪毫不犹豫(。)

p.s.更五休一哈,下一更本月17日早上8点。

附一个之前存稿时用PPT做的地图(非完整版,不知道能不能显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纭纭方规(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逆鳞

我只想安心修仙

炼气十万年

林飞传

叶辰夏若雪都市极品医神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
×
起元记
连载中Sunn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