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君的来信说,地仙湖鹿所报那两只大妖被行止所伤以后是冲着东方而去的,他着人顺着那方寻了良久也一无所获,且又听闻那山上诡异而来又诡异消失的妖气是两位白衣青年所除,可与两只大妖一同的,那两个青年也不见了,他日日思及此处,寝食难安。
行止心知那两个青年指的是清夜与千机,但此二人现下已是普通道人的模样,仙界现在的那些人从未见过他们俩,倒是让人放下心来。
可那毕方与九婴向着东方而去,却让他皱起眉来。
东方,东方有什么呢?
沈璃练过兵,此时已掀了帘子进来,见他发呆也不打扰,只是随手翻起了案上的医书。
“若我说,可能我要下界一去,王爷可有什么需要叮嘱我的?”行止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以扇遮脸,似乎是心虚得不敢看她。
沈璃轻笑:“有什么可叮嘱你的?随你同去便是了。”
折扇“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行止脸色已是一沉。
“我是发过誓的,汝之所去,吾之将往,神君可忘了?”沈璃却堵住了他的话头,神色得意,“这是在王都神君说与我的,今日我还给你。”
行止默然,搜肠刮肚了一番,才艰难开口:“此处你不守了?”
“我已飞鸽传书返回王都,请灵尊调尚北将军来此驻扎,”沈璃显然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她对答如流,“另外,我也修书一封着白鹤带回给天君,我助他调查九婴与毕方一事,他派军来墟天渊助我守护此处,大家,谁也别占谁便宜。”
她这样妥帖的安排堵住了行止所有不愿带她同往凡间的理由,却也让行止十分的陌生。
“王爷,也学会谋算了吗?”他探寻着沈璃的眼,低声叹道,“如此,也甚好。”
凡间,东海小院里,沈璃挥手便一扫院中破败的景象,这里曾是她被行止捡回来养伤的地方,自那时两人去极北雪域寻金娘子,这里便再未回来过了。
“今日且在此住下吧。”沈璃扶过行止坐在院中摇椅上,“连日来你也不曾停过,身上可还病着呢。”
与九婴和毕方一战看起来是她二人险胜,但那一战对行止的损伤极大,即使日日贴身佩戴着金娘子送的玉佩,他也需一日三餐离不得药。
从灵界回来,一路驾云到了东海边,行止已是满脸疲惫,他不敢逞强,就那样躺在摇椅上,闭目调息。
近日来,胸中闷痛日盛,他不敢与沈璃说,只自己在药方中偷偷添些滋补元气的药物。
沈璃脱了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自顾自地去熬药,行止耳边只剩远处海浪冲刷着沙滩的声音。思及一路行来那似有若无的妖气,他便睡不踏实。
沈璃虽对天君诸多不满,但有一事说得却很对,这届天君属实过于无能了些,也不知是怎么寻的妖,竟连如此明晃晃的线索都探查不到,当真愚钝。
可都已经追到东海边上了,却连毕方与九婴的影子都未看到,这也更令人心生疑惑,再向东,是什么来着?
扶桑树!
行止猛地睁眼,盖在身上的袍子掉落在地,海风刮过,让他遍体生寒。
东海之东,登岸行一万里,东复有碧海,广狭浩瀚,扶桑在碧海之中,地多林木,叶皆如桑,长者数千丈,大二千余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
扶桑又名通天神树,那掌管太阳的三足金乌就住在此树上,而那九婴与毕方皆为火之妖兽,若是让他二人擒了三足金乌,彼时,将妖孽横生,三界危矣!
天上乌云遮住了太阳,行止抬头望去,已是满身大汗。
沈璃端着药碗而来,见他似是陷入梦魇之中一般,额头冷汗涔涔,心下大惊,连声唤道:“行止,行止!”
可他却恍若未闻。
此时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了,沈璃一咬牙,手里捏了几分灵力,犹豫了一瞬,便拍向他的眉心。
行止吃痛,“啊”的一声惊呼,猛地倒回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见他回神,沈璃反而松了口气,拾起地上掉落的袍子,问道:“这是怎么了?”
“阿璃,若是我所料不错……”行止眼里是万万年间不曾有的惊惶,“怕是要,天下大乱了……”
沈璃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听着他细细道来此间种种,也惊得愣在原地。
“若是数万年前,大家都在,自是不必担心,”行止的掌心再次变得冰冷,“但如今……”
如今天上地下只剩他一个上古神了,且神力大不如从前,若真的如他猜测的那般,不如大家就地投降只求一死来得快些。
“只是猜测……”沈璃见他脸色难看,也知自己脸上此时也一定好看不到哪儿去,但她不能乱,“也许我们这是在杞人忧天。”
行止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沈璃又忘了加糖,可此时他却好像尝不出味道了似的,只是撑着扶手起身:“走吧,去睡一会儿。”
一夜无眠。
天光微熹的时候,两人实在装不下去了,便起身随便做些吃食,相顾无言味同嚼蜡。
院门突然被无声的推开,沈璃眼神一冷,筷子刚放下,人已闪到了院门前,瞬息间,她已擒住了来者,一手掐着他的咽喉,厉声问:“来者何人?”
那人被掐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呜呜”叫着,眼神向屋内飘去。
“阿璃,快放下,”行止起身来到院中,见那人甚是眼熟,无奈道,“这是东海龙王,昔日你在此间养伤,他可送来了不少鱼炖汤喝。”
那会儿龙王送的,又何止是鱼?
沈璃心神微动,连忙将人放下,抱拳道:“龙王爷,是本王唐突了。”
“不妨事不妨事,咳咳咳……”那老龙这才现出额上两角来,揉了揉脖颈,“看来碧苍王这身伤已经全然恢复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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