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终于不藏了。
程砚白的嘴唇贴着她,很轻,像是在确认——确认这件事真的在发生,确认她没有躲,确认她也在。几秒钟后,她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舌尖从程念的唇缝间探进去,尝到了草莓的甜味。
程念的手攥住了程砚白毛衣的领口,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后背抵着厨房门框,程砚白的手扣在她腰侧,拇指在腰窝的位置慢慢画着圈。两个人接吻的方式不像在试探,像在确认——确认对方还在,确认自己还在,确认这七年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不知道过了多久。
程砚白先停下来。额头抵着程念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草莓汁。”程砚白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浪费了可惜。”
程念看着她。程砚白的嘴唇上沾着一点红——是从她那里蹭过去的。嘴唇比平时红了很多,像刚吃过一整盒草莓。这个人说“浪费了可惜”的时候表情是平的,但耳尖是红的。程念看到了。
“你脸上有东西。”程念说。
“什么?”
“我的口红印。虽然我没涂口红。”
程砚白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看到指腹上一点淡淡的红色。
“草莓的。”她说。
“嗯。草莓的。”
两个人对视。程念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靠着门框往下滑了一点。程砚白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松,把她拉住了。
“你笑什么?”程砚白问。
“笑你。”程念说,“你亲我的时候,手指在抖。程砚白,你手会抖?”
程砚白没回答。她把目光移开了,没有移很远,只是从程念的眼睛移到了她的肩膀。这个动作让程念看到了她的侧脸——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
程念伸手,用拇指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烫的。
“程砚白,你耳朵红了。”她说。
“暖气开太大了。”
“三月份,我没开暖气。”
程砚白没说话。她把扣在程念腰上的手收回来,转身走到水槽前,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
程念靠在门框上看她。“你刚才洗过碗了。”
“再洗一遍。”
程念笑了。她走到程砚白身后,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程砚白的身体僵了半秒,然后慢慢软下来,靠进她怀里。
“你明天上班吗?”程念问。
“上。白班。”
“那今晚住这儿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程砚白没说话。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把手擦干,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程念。
“你确定?”
程念知道她在问什么。不是“确定让我住这儿吗”,是“确定今晚不会再说‘我们是朋友’吗”。
“我确定。”程念说,“今晚不说了。”
“今晚?”
“今晚。”
程砚白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她说。
程念从她身上解下围裙挂好,拉着她的手走到玄关,把门反锁了。然后拉着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另一件T恤扔给她。
“穿这个睡。”
程砚白拿着那件T恤看了看。白色的,领口有点大,程念常穿的那件。上面有程念的味道——洗衣液的、颜料的、程念本人的。
“你去洗澡。”程念说,“我去关灯。”
程砚白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程念已经躺在床上了。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被子上。程砚白穿着那件白色T恤,头发还半湿着,散在肩膀上。她没有穿裤子,T恤下摆刚好到大腿中间,两条腿光着,在暖光里显得很白。
程念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你头发没吹干。”她说。
“懒得吹。”
“过来。”
程砚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程念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拍了拍床沿。“转过去。”
程砚白转过身背对着她。程念打开吹风机,手指穿过她还湿着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吹。程砚白的头发很细很软,水分被热风带走后,变得蓬松起来,蹭在程念的手心,痒痒的。
程念关了吹风机。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肩膀碰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谁都没有说话。
程念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手指松松地搭着,像随时可以分开的那种搭法——给对方留了退路,也给自己留了。
“程砚白。”程念开口。
“嗯。”
“今天那盒草莓,你专门用冰袋装着带过来的。”
“嗯。”
“你回家取的?”
“嗯。”
“你从医院先回家,拿了草莓,再用冰袋装好,开了四十分钟车过来。”
“嗯。”
程念侧过头看着她。“你图什么?”
程砚白也侧过头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交缠着,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线。
“你说呢?”程砚白说。
程念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很清晰,像是被对方小心翼翼地收在瞳孔里的。
“我不知道。”程念说。
“你知道。”
程念张了张嘴。她想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在她的喉咙里卡了七年,从十七岁卡到二十四岁。每次快要出来的时候就被她咽回去,因为她怕说出来之后,程砚白说“我也是”或者什么都不说,然后一切都变了。
她怕的不是被拒绝。她怕的是被接受。
被接受了,就不能再假装不在乎了。不能再在朋友局上说“我们只是朋友”了。不能再在程砚白靠近的时候后退了。不能再在对方问“你有没有话想跟我说”的时候沉默不语了。
就要负责了。
就要承认了。
就输了。
程念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程砚白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锁骨的位置。程砚白的体温比她高一点,皮肤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和一点点草莓的甜,不知道是从她嘴上蹭过来的还是根本没有散掉。
程砚白的手抬起来,放在程念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按着,像安抚一只终于肯靠近的猫。
“程念。”程砚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嗯。”
“你头发也没吹干。”
程念在她颈窝里笑了。声音闷在她皮肤上,化成一阵温热的呼吸。
“你帮我吹。”程念说。
程砚白拿起吹风机,开了最小的一档。热风穿过程念的栗色长发,手指一缕一缕地把湿发拨开。程念闭着眼睛靠在她肩膀上,像一个被人照顾着的孩子。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照顾过了。从十二岁父母离婚之后,她就学会了照顾自己。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去医院挂点滴,一个人。程砚白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可以不用那么坚强的人。
吹风机停了。程砚白把吹风机放回抽屉,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两个人在被子里面对面侧躺着,膝盖碰着膝盖,鼻尖碰着鼻尖。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把程砚白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只眼睛在光里,一只在阴影里。和程念画的那张一模一样。
“你明天真的要上班。”程念说。
“嗯。”
“几点起?”
“七点。”
“那你睡吧。”
“嗯。”
程砚白没有睡。程念也没有睡。
她们就那样面对面躺着,在黑暗中看着对方的眼睛。程念伸出手,用食指在程砚白的眉骨上慢慢划过。眉骨的弧度,从眉头到眉尾,她画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手指摸着的感觉不一样——有温度,有起伏,有微微的颤动。
“你画的。”程砚白说。
“什么?”
“眉骨。你每次画我的时候,都从这里开始。”
程念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画画的时候我都在看。”程砚白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梦话,“你画我的每一笔,我都看到了。”
程念的眼眶忽然有点酸。那种酸从鼻梁一路往上冲到眼角,没有变成眼泪,就在那里堵着。她把手从程砚白眉骨上收回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程砚白。”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你别说这种话。我会受不了的。”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你知道。”
沉默。
程砚白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程念的手,一根一根地把她蜷着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没有留退路的那种扣法。
“我知道的比你多。”程砚白说。
“比如?”
“比如你现在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要不要亲我。”
程念从枕头里抬起头来。黑暗中她看不清程砚白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光。那点亮光在看着她,不闪不避,像在等。
“你少自恋。”程念说。
“那你别亲。”
程念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凑过去,亲了程砚白的嘴角。轻轻地,像蜻蜓落在水面上。刚碰到就离开了。
“草莓味没有了。”程念说。
“嗯。被你吃完了。”
“那明天再买。”
“好。”
程念把脸重新埋进程砚白的颈窝里,手臂搭在她腰上。程砚白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慢慢穿过她的头发。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呼吸渐渐同步,心跳从不同的频率慢慢靠拢,最后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程念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程砚白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也是。”
程念没有问“你也是什么”。她假装已经睡着了。
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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