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很奇怪。”程砚白说。
“哪里奇怪。”
“话多。”
程念笑了。她放下手机,往程砚白那边挪了一点。半个座位的距离。程砚白看着她挪过来,没有动,也没有退。程念又挪了一点。现在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了。
程念侧过身,面对着她。程砚白也侧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程念能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程砚白。”程念的声音很轻。
“嗯。”
“你今天下班的时候,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嗯。”
“你穿着深灰色毛衣,头发散着,脸上有口罩勒痕,眼睛下面是青黑的。”
程砚白没说话。
“你看起来很累,”程念说,“但是很好看。”
程砚白的喉结动了一下。
程念往前凑了一点。她们的鼻尖碰到了一起。她没有闭眼睛,程砚白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鼻尖碰着鼻尖,看着对方的眼睛。程念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她没有停。
她侧过头,吻住了程砚白。
不是轻轻的、试探的吻。是那种“我忍不住了”的吻。她的手指穿过程砚白的头发,扣住她的后脑勺。程砚白的手扣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那边拉。两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撞到了茶几,发出一声闷响。没人管。
从客厅到卧室的路上,毛衣掉在地上,然后是衬衫,然后是黑色长裤。程砚白的帆布鞋被踢到了走廊里,程念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
卧室没开灯。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一条窄窄的缝隙,落在地板上。程砚白被放倒在床上的时候,床单是凉的,但她的身体是烫的。程念撑在她上方,看着她。黑暗里,程砚白的眼睛是亮的。
“你今天去医院,是不是就想这样?”程砚白的声音有点不稳。
“不是。”程念说,“我今天去医院,是因为我想看你。”
“现在呢?”
“现在也是。”
程念低头吻她。程砚白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后背,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两个人吻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她们之间从来不分这个,今天也是这样。程砚白翻身把她压下去的时候,程念就翻身再压回来。两个人在黑暗里较劲,呼吸越来越重。
后来没有人记得是谁先谁后了。程念只记得程砚白的手扣着她的手腕按在枕头旁边,拇指在她腕骨内侧慢慢画圈;只记得自己在某一刻低头,嘴唇贴着程砚白锁骨上方的位置,牙齿碰到了皮肤。
程砚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碎了一下。
程念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个位置,那个力度,明天一定会留下印子。她没有收手,也没有说对不起。她只是把嘴唇贴在那个位置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继续。
程砚白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凌晨不知道几点。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之后,程念趴在程砚白胸口,下巴抵着她锁骨。黑暗中她看不清程砚白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还在她后脑勺上,慢慢穿过她的头发。
“你明天真的36小时班。”程念的声音闷在她锁骨上。
“嗯。”
“你会困死。”
“值得。”
“什么值得?”
程砚白没有回答。她的手在程念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程砚白。”
“嗯。”
“你脖子上——”
“知道。”程砚白打断她,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明天穿高领。”
程念在黑暗中弯了嘴角。她把脸埋进程砚白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那个刚留下的位置。有点烫。
“睡吧。”程砚白说。
“你先睡。”
“你先。”
“一起。”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窗帘缝里那道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浴室的水龙头没有拧紧,在滴水,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时间。程念的呼吸和程砚白的呼吸慢慢靠拢,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程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最后一刻,程砚白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程砚白先醒的。她关掉闹钟,从程念的手臂下面慢慢滑出来。动作很轻。程念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到程砚白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正在穿衣服。深灰色毛衣套上去的时候,头发从领口里拉出来,散在肩膀上。她拿起床头的皮筋,把头发扎起来——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侧。
然后程砚白转过身来拿手机。
程念看到了她脖子左侧,锁骨上方两指宽的位置,一小块红印。不太大,但在她偏白的皮肤上很明显。
程砚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黑色屏幕的反光里,她应该也看到了。她的手指抬起来,在那个位置碰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她没有遮,也没有把头发放下来挡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转过身来。程念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知道程念没睡着。
“我走了。”程砚白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带着刚睡醒的哑。
“嗯。”程念闭着眼睛回答。
“粥在冰箱里。”
“知道了。”
程砚白站了两秒。窗帘缝里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一侧肩膀照得发白。程念从睫毛缝里看到她在看自己——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程念没见过。不是温柔,不是不舍,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程砚白转身走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传来的时候,程念睁开眼睛。她翻过身,把脸埋进程砚白睡过的枕头里。洗衣液的味道——她用的那款。那个人特地换的。
她在枕头里弯了嘴角。
早上九点。程念坐在画板前,手里拿着笔,什么都没画出来。她的目光一直往手机屏幕上飘。程砚白应该已经到医院了。八点的班,她七点二十从这儿出发,四十分钟车程,八点前能到。
九点零二分,程砚白发了一条消息。
程砚白:“到医院了。”
程念回了一个“嗯”。然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
程念:“你脖子。”
对面沉默了几秒。
程砚白:“嗯。”
一个“嗯”。不是“遮住了”,不是“同事没看到”。就是“嗯”。程念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了,最后发了一条。
程念:“你今天穿高领了吗?”
对面正在输入。停了。又开始。
程砚白:“毛衣领子不够高。”
程念:“那怎么办?”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程砚白:“就这样。”
程念看着这三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就这样。她带着那个印子去上班了。没有遮。没有挡。就这样走进急诊科,就这样查房,就这样和同事说话。每个人都会看到。每个人都会看到程医生脖子上有一个印子。每个人都会知道她昨晚和某个人在一起。
程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可能是因为那个印子是她留下的。可能是因为程砚白没有遮。可能是因为程砚白说“就这样”的时候,语气好像在说——“就这样,没什么好藏的。”
程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想问:“如果有人问你怎么办?”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程砚白不会说“被蚊子咬了”,不会说“过敏”,不会说谎。程砚白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说谎。她会沉默。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暴露。
程念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
程念:“草莓能买到吗?”
程砚白回得很快。
程砚白:“下班去买。”
程念:“那你下班来吗?”
对面正在输入。停了。又开始。停了。程念盯着那行字,手心出汗。
消息来了。
程砚白:“你来接我吗。”
不是“你希望我来吗”。不是“你想我来吗”。是“你来接我吗”。程念看着这五个字,嘴角弯了,弯到最后收不住了。
她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程念:“几点。”
程砚白:“五点半。急诊门口。”
程念:“好。”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落在画板上,落在那张两个女孩在海边看海的画上。长头发的那个,脖子左侧,锁骨上方两指宽的位置,程念拿起笔,轻轻点了一个小红印。
她看着那个小红印看了一会儿。阳光落在上面,像一个小小的记号。标记着——昨晚,她在这里。
程念没有擦掉那个点。她把画板转过去对着墙,站起来去厨房热粥。皮蛋瘦肉粥还在冰箱里,用保鲜膜封得好好的。
她拿出来放进微波炉,转了三分半钟。等待的时候她站在窗口往下看。楼下是空的。程砚白的车已经开走了。她七点二十从这里出发,七点五十到停车场,七点五十五进科室,八点交班。现在是九点十五。她已经查完房了,可能在写病程,可能在开医嘱,可能在和护士说话。她的脖子上有程念昨晚留下的印子。
程念端着粥坐到餐桌前,喝了一口。凉的。她忘了按开始。她笑了一下,重新把粥放进微波炉,这次按了开始。
等着的时候,她拿起手机,打开和程砚白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那句“你来接我吗”。她没有回。明天去接她的时候,程念会看到什么?会看到那个印子还在不在,会看到程砚白36小时没合眼的脸,会看到急诊大厅门口有人跟她一起出来。
程念不知道最后那个画面是什么。她只是忽然想到——急诊科有很多同事。有医生,有护士,有规培生,有进修的。有男有女。有一个外科医生,姓沈,程念见过一次。他对程砚白笑的时候,眼睛里有程念不喜欢的东西。
那个人明天会不会也在?他会不会看到那个印子?他会不会问?程砚白会怎么回答?
程念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下午五点半,她会站在急诊门口。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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