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不要害怕,我们刚刚说的话,不会有别人知道的。”阿元给老板倒杯茶,“我是替裴夫人办事,不是替县衙,有些事情,没有告诉衙门的必要。”
“真的?”老板握着茶杯,手仍然在抖。
“自然,不过前提是老板你得和我说实话。”
良久,老板重重地叹了口气,唉,罢了,他已漏了一句出来,说了一句和全说有什么区别。
“六月十六那天早上,县令的公子的确是去了天龙寺,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早上我茶摊子上坐了个特别好看的姑娘,他下车来调戏那姑娘来着。那天有几个连夜赶路的行商客人在我这儿呆了会儿,给的赏钱多,所以直到深夜我才收摊,我熄了灯笼,收拾了东西要走的时候看见了县令公子的马车回镇子,他那车夫和跟着的几个护卫满脸杀气,说什么尸体、埋起来的,实在是给我吓死了,我就藏了起来,他们没看见我。”
老板抖了抖,“第二天就听沿路歇脚的客人说裴小姐被杀了,还听人说在河里捞出了几具尸体,正是那晚在我这里喝茶的行商。我猜测裴小姐之死和县令公子脱不了干系,那几个行商的死也绝不是偶然,一定是他们离开的时候撞见了往回走的县令公子,才被杀人灭口的。”
“他们要是知道了那晚上我也看见了他们的马车,那我还能活的了吗?姑娘你说,我能不害怕吗?前几天抓了个赶驴车的村夫,说那是凶手,我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谁知道你又突然来问起了这件事,身边还跟着衙门的人,我哪儿敢和你说实话呀?”
阿元能理解老板的做法,一个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害怕惹祸上身所以选择了沉默。
不过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陈远安(县令之子)杀害了裴玉瑶,他带来的那些满脸杀气的护卫杀死了裴玉瑶随行的四个仆人,他们说的尸体和埋起来,指的应该就是这四个仆人。
现在就等裴府派去竹林里挖尸体的那批人的消息了。
离开茶摊后,阿元又去拜访了给验尸的那位仵作。
仵作玲珑是个年轻女子,听说阿元是来打听验尸结果的,又见她腰间挂着裴府的玉佩,确认了她不是替县衙办事的,于是才和她说实话,“当时我给裴小姐验尸的时候,确认她是死在六月十六的深夜时分,而不是傍晚那段时间,而且她当时她脖子上有被掐过的淤痕,从颜色和形状来看,那不是一个人留下的,也不是在一个时间段留下的。”
玲珑又说,“而且裴小姐的衣裙上有几个黑色的手印,应该是厮打的过程中留下的。”
这些话她都原样和县令说过,但他只是不耐烦地叫玲珑将验尸结果改掉,叫她改成那些淤痕都是一个人所留。
胳膊拧不过大腿,玲珑怎么敢和县令对着干,只能昧着良心忍着气,按他的意思办。
现在裴府派阿元来调查,肯定是对这个结果起了疑心,她现在不说实话什么时候说。
“而且,我在尸体身上找到了一个藏起来的戒指。”玲珑从贴身的荷包中取出一枚被绢帕包裹着的玉戒指,“当时县令还特地来问过我,有没有在尸体身上找到什么,我留了个心眼儿,没给他。”
她将戒指递给阿元。
*
临近中午,裴府那边传来了消息。
他们在天龙寺的竹林附近挖出了四具尸体,正是裴府那天跟着裴玉瑶出门的那四个仆人。现在尸体已经送到仵作那里检验了。
不一会儿,县令派人来请阿元去八方来客吃午饭。
到了酒楼的包厢里,县令正坐着等待,方师爷在一旁站着。
见阿元进来,县令起身笑道,“姑娘连夜办案,实在是辛苦了,快请坐。”
阿元入座后,方师爷过来斟酒,“听闻今日在天龙寺外的竹林里挖出了几具尸体,正是裴府那四个奔逃的家仆。”
竹林那边被裴府的人守着,挖出尸体后也没有通报县衙,县令他们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们一直派人盯着那里。
阿元点点头,“是。”
县令笑着问,“不知姑娘现在对裴大小姐遇害一案有什么看法呢?”
“不过是些拙见,据我所知,裴小姐自幼体弱,她身边的那四个人是裴夫人精挑细选后又仔细教养才安排过去的,他们不会轻易离开裴小姐身侧,就算离开了,听到裴小姐的呼喊也会过来。但嫌犯的供词里写,他在天龙寺外对裴小姐欲行不轨时,她身边并无旁人随行,他们厮打良久,动静也不小,却连一个人都没过来,这实在是不合理,除非那时候这四个家仆已经死了。”
阿元接着道,“那么是谁杀了他们?是嫌犯吗?但嫌犯未曾习武,也并非力大无穷,怎能打得过这四个练家子,若不是嫌犯所杀,那么杀死这四人的凶手是谁,谁会专门去杀四个仆人呢?更合理的推测是,凶手杀这四个人是为了对裴小姐做些什么,所以我想,杀死仆人的人才是真正害死裴小姐的凶手,而非牢里那个年迈的老人家。”
县令和方师爷对视一眼。
县令叹了口气,“阿元姑娘,实不相瞒,这桩案子牵涉到裴府,你也知道裴府不是普通人家,裴夫人可曾是帝师,门生遍布朝堂,本官急着结案,一来是裴夫人那边催得急,为平息夫人怒火,二来,裴小姐之死也许牵扯到朝堂之争,若是查出了些不该我们知道的事,那可就难以收场了。”
阿元都要被他逗笑了。
扯,可劲儿扯。
见阿元不为所动,县令又笑了笑,“姑娘方才对案件的推论,本官深以为然,当初审理此案时本官确实是着急了些,在忙乱之中难免有所错漏,这才一时情急错判了凶手,之后本官必定重审此案,还他一个清白。”
阿元忍不住笑了笑,“大人您可真是——青天再世啊。”
“据本官所知,姑娘也是白山村人,你此番前来想必就是为了替同乡洗刷罪名,今日回去后本官就放人,只是这案子也希望姑娘不要继续深究,本官也会另寻凶手,尽快了结此案,如此一来,本官可以在裴夫人面前交差,姑娘你也得偿所愿,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方师爷也上前一步,手中端着一个盖布的托盘,“我们大人知道姑娘是两月前才来到白山村,生活上颇有些艰难,这是我们大人的一点心意。”
他掀起盖布,露出里面满满的黄金,外加一匣子的珠宝和几张银票。
哇,真是大手笔,阿元现在穷的要命,她是真的有点心动。
“大人这是何意?”
见她面色有所松动,县令心道,世上哪有不爱钱的人,这些钱,普通人十辈子也赚不来,他趁热打铁,“姑娘收下吧,这案子也就不要继续追查下去了,以免扯出背后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无论为官还是为民,谁不想求个安稳呢?”
好个言之凿凿,什么求安稳,他身为一方父母官,不思治理地方造福百姓,却滥用职权草菅人命,这种烂人下一万次油锅也不为过。
“大人盛情,民女怎敢推辞?”阿元脱下外罩,将金子和珠宝都倒进去,然后扭成包袱背在身上。
县令和方师爷都有点傻眼,以前也给别人送过贿赂,还没见过收钱收的这么不体面的。活像个饿死鬼。
阿元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裴小姐之死和县令之子脱不了关系,不然他何必做贼心虚,送钱来贿赂她?
她背余光忽然瞥见了县令拇指上戴着的玉戒指,“大人手上这戒指,可否一并送我呢?”
县令一怔,笑道,“此乃我陈家的传家之物,戴上这戒指,就能得到祖先护佑,实在不能赠与姑娘,姑娘若喜欢,我府上还有别的。”
阿元笑着摆了摆手,“我就喜欢大人手上这个,大人真的不能割爱吗?”
县令的脸色有点难看,“姑娘,这戒指自我及冠就未曾离身,这不仅是传家之物,更是我们做子孙的对祖先的敬爱之心,怎可割爱。”
阿元笑道,“我不过开个玩笑,大人别急啊,不过这戒指只此一枚吗?看这样式,像是一对戒指。”
县令被阿元的无耻震惊了,哪有人这样张开手掌就要别人传家之宝的人?
他几乎掩饰不住生气,“这是一对戒指,本是我和夫人一人一只,只是夫人早些年离世,便将那只戒指传给了犬子,犬子自从得到,也未曾离身。”
“这样啊,那是我唐突了。”
她起身,“大人放心,我这就去裴府复命,不会让这件事继续闹大的,大人再另找个替罪羊,我会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他身上。”
阿元离开后,县令的笑容瞬间冷却了下来。
小小一个平头百姓,命如草芥,也配让自己对她赔笑?等这件事了结,将裴府那边糊弄过去,他再来收拾这个阿元。
这边的阿元背着这一兜金银直接去了裴府,转头就向裴夫人告了状。
她将那一堆金银珠宝放在裴夫人面前。
“金子?姑娘这是何意?”
“夫人,这些可都是县令大人刚刚给我的,他知道了裴府的人在竹林外挖出了那四个仆人的尸体,所以中午特意设宴请我,送我这些金银,叫我不要再追查下去。可见,牢中之人并非疑犯,县令担心继续追查下去会揭露真相,所以才会来贿赂我。”
裴夫人拧眉,她先前满心悲恸,无暇关心其他,又有按了手印的供词,她也亲自见过犯人,犯人自己也承认了罪行,所以她没有怀疑过县令是抓了个替罪羊糊弄自己。
她也没想过县令敢糊弄她。
可现在看来,他是真的敢啊。
“混账!”她挥手拂落桌上的金银,“简直混账!”
阿元躬身道,“大人您消消气。”
“大人?人走茶凉,我早不是什么大人了,”裴夫人怒极反笑,“如今我的女儿为人所害,可连这一个小小的县令都敢欺瞒于我,好啊,真是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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