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放开我!知道我是谁家吗?皇城脚下,竟敢这么嚣张!”
曲乔被按在客栈冰凉的地下,他挣扎仰首,虽拖着病体,整个人冷峻清隽,发怒时上挑眉梢增加了些许凌厉。
算与郁凉六七分相似。
“压下去,打。”李江月冷漠说。
她坐在特意加了软靠枕的木椅上,看了一下曲乔就撇开了眼,仿佛多瞧一眼就脏了她的眼。
说罢,曲乔就被侍卫拽住手脚,拖出客栈房间。
两三秒接着就传来鬼哭狼嚎的大叫,先是厉声怒骂,后是苦苦哀求,最后是长久的寂静。
看在与郁凉样貌相似的份上,李江月最终让把奄奄一息的曲乔又拖了回来。
看着如死狗一般匍匐在她的脚下的曲乔,昔日俊秀的面容不再,整张脸红肿鼓胀,口涎流淌。
李江月皱眉忍耐,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满是压迫,端着一张冷脸,并未开口。
明夏知道自家主子爱干净,不忍这些污秽,连忙用手掌轻轻扇着刚点上寸金的檀香。
接着她又冷眼瞥了一眼在地上,就见早没有初见的气魄的曲乔,还嘟嘟囔囔说着求饶的话。
明夏替李江月开口:
“你是皖州的商贩,那地方生产银丝碳,为何芒种时节来了。”
“是谁安排你的?”
“我…”曲乔傲气不在,他喘着粗气,回想了一番,他本身的目的地的确不是京都。
他去江南水乡卖完了炭后,本是想归家的,也不知道是听了春华楼的姑娘说京都青楼女子更甚,或是荣顺堂老板说京都发财机会多,还是其他。
反正,他最后来到了京都。
曲乔哪怕不聪明,商贩该有的敏锐他也是有的。
他知道,这回完蛋了,他替人躲劫了。
他仰望上位的的娇俏的少女,她圆脸杏眸,在客栈楼下初见,她嘴角上扬时,还露出尖尖的虎牙。
可此时,那一双笑弯的眸如冰凉刺骨的深潭一般,直勾勾盯着他,不见波澜,深不见底。
曲乔跪地磕头,全身颤抖,“我…我不知道。”
解决完曲乔后,李江月驱车前往柳良翰住的下一个地方。
永宁巷是宣德二年建造的,当年因战乱众多人流离失所,再当年内政拮据,所以导致屋舍空间狭小,屋舍与屋舍之间只限一辆马车出行。
可贵为郡主的李江月出行奢侈繁重在所难免,马车进不去窄巷她也觉得没趣,刚准备回府时,就遇到特意来此的皇上的贴身太监王公公。
他长得微胖且白,任何时候脸上带笑,显得整个人格外和蔼。
带来了让李江月进宫的口谕。
“郡主,皇上许久未见您,甚至担忧,您该入宫了。”
李江月坐在奢华至极的马车上,被人打扰行程,她既不恼怒,也不疑惑,只是俯视着缓缓向他走来的王公公,因踩了一滩昨日落下的雨水,溅湿鞋袜。
她轻笑:“王公公上轿换一双鞋袜吧。没想到这浅浅的一滩水,这么深啊。”
两盏茶时间。
皇宫,沁和宫。
李江月便慵懒坐在梨花圆椅上,她望着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在宫殿,在她离宫建府后,仍旧不染尘埃。
王公公亲自奉茶,见李江月目光平淡地打量一切,笑颜说:“郡主,陛下现在正在御书房忙正事呢,您要不先去御花园逛逛,现在春花烂漫,及美。”
李江月手托茶盏,撇去浮叶,浅尝辄止。
摇头淡淡说:“不想去。遇到其他妃嫔公主些,我又不知说些什么,还不如一个人闷在房内,等陛下得空呢。”
何况,再花簇锦簇的园林,看了十多年,早就褪色泛白了
李江月命人寻了一本鬼怪杂谈,躲在阴凉下观看了几章,就浅浅睡着了。
等到下午时分,李江月才进入御书房,她行完礼跪在冰凉的地上,就听到沉稳厚重的嗓音——
“ 嘉康,我让皇后帮你选的几位呢,是否有你喜欢的吗?”
权力高台上坐了一个不惑年岁的男人,他头戴玉冠,着玄色便装,此刻正手握毛笔,批阅奏折。
抬头见,岁月在他脸上留下威严的痕迹,那是一双如黑色旋涡一般的鹰眼,扑面而来的危险和冷漠。
李江月挺直腰板,跪于在地上,橘红色的裙摆染红地面。她是一点不怕,垂目深思一番,答:“这四位,谈不上喜欢。但陛下送与,臣女皆可接受。”
皇上听闻大笑,接过上王公公递来的温茶,轻抿一口,斥责李江月的荒唐发言。
“你想得到美。”
那四人,那个不是身份矜贵的世家子弟,让他们当男宠,是把他重臣、权臣子的脸面当破布。
“不过嘛,”他坐在高处不胜寒的之地,难免向往暖意。
对于活泼开朗的少女,也多了几分纵容。
“要有当初求你与郁凉赐婚圣旨那般喜欢,朕赏你一个也无妨。”
“也没有多么喜欢。”李江月说。她杏眼含秋水,黛眉似远山,听到皇上宠溺的话,未施粉黛就面如桃花般绽放颜色。
“只是那年边关大捷,臣女听说三公主得了一门好亲事,也想寻一门让人艳羡的夫婿,便寻了京城未婚少女排名第一的郁凉,哀求陛下赐婚。
“哦,不喜欢郁凉?”
皇上放下茶盏,问:“那朕怎么还听闻你今日抓了个与郁凉模样相似的男人?”
“不是一个男人,臣女还想去抓第二个呢,就被陛下您抓住了。”
李江月性格乖张古怪的很,在皇上面前不见收敛一二。
说起她说的荒唐事,也说得无比淡然从容。
“郁凉死后,臣女郁闷了几天,待在家里思索很久,终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皇上问。
“可惜我没有早早及时行乐啊…”李江月扶脸,做出烦恼状。
“白白浪费了郁凉这副好模样,如今只能寻着他的相貌找了几人,欲想其当面首。也算聊胜于无吧。”
“面首…”
皇上轻笑。
哪怕多年以前,见识了她双生妹妹的荒唐行径,还是被李江月的无畏的话逗笑。
“你个未成亲的姑娘,想豢养面首?”
“想。”李江月颔首,诚恳回答。
李江月知道现在病重的郁凉正欲上京,也知道有人藏匿于京城,就等杀机,夺郁凉之命。
她对郁凉没什么情谊可言,如今寻他的本意,也不过是一两分求个心安,还前世的恩情。
只是现在一切都风平浪静。
就等她放下鱼饵。
自然有蠢鱼咬钩。
李江月嘴角上扬,细碎的笑意从眼眸中渗出来,软软的撒娇:
“陛下,您既然知道臣女的心事,那就借臣女一些暗卫吧,让臣女寻一个称心如意的人。”
李江月大胆发言还不肯罢休,接着她环顾四周,欲寻隐藏在御书房角落寻找一抹穿着银白色衣衫的带金刀侍卫许思。
“朕的暗卫可不是拿让你寻面首的。”
皇上当即笑意消散,眼瞳似漆黑一团的雾,看不透,里面又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俯视李江月,宛如看蝼蚁,看草芥。
李江月整个人如捱过凛冽寒风中悬在枝头的点点春光,她娇艳欲滴花蕊一般的唇依旧一笑,说:“臣女不是用来寻男宠的,用是来找心爱之物的。”
接着话锋一转,李江月又将话题绕回起了借暗卫之事,丝毫不惧喜怒阴晴的皇上。
“皇帝舅舅,你就行行好,帮帮我吧。”李江月跪于地面,她此刻故意蹙眉,仰望于上方,露出纤细修长的白颈,更显娇弱姿态,更惹人怜爱。
“郁凉没了,我又得不到与郁凉相似之人,我觉得人生乐趣也无了。”
而站在一旁王公公安静如斯,看着肆意张扬的嘉康郡主对着冷眼严厉的帝王,提出无理要求。
贴身保障安全的暗卫,这东西是借的吗?
而且借暗卫,是为了寻男宠这么荒谬至极的事吗?
嘉康郡主真是胆大包天。
可王公公已预见事件结果,皇帝舅舅,这四个字,似有魔力,任何事情,陛下皆会满足。
“你啊…都怪朕这么多年把你宠坏了。”
皇上盯着李江月的面容看了许久,最终是无奈摇摇头。
“起来吧,地上那么凉,万一病了,又不好了。”
“皇帝舅舅果然是对我最好的人了。”李江月欢呼雀跃。
李江月虽是个没心没肺之人,可面对赐予她肆意妄为的权力和无上地位之人,她也乐意费心陪伴。
得了许思后,李江月并未离开,而是陪着皇上下棋,两人说笑直至晚间,恍惚间就听王公公说轻声说:“陛下,端王殿下…”
李江月把玩着黑子,注意力集中盯着棋局,随即落下她的棋子,又道:“陛下,该您了。”
等棋局败退,又要输时,李江月才注意到李承东端坐一旁安静等待,他穿了一袭黄色蟒袍,样貌清俊,身姿挺拔,一脸温柔敦厚。
感知李江月的视线,还与其对视点头,嘴角噙笑,眼神中皆是兄长对幼妹的疼爱宠溺之态。
李江月要输棋心情本就不好,又见李承东这副虚伪做作的嘴脸,一下子兴致全无。
她瞄一眼窗外,春色无边的景致已被夜色笼罩。
她看不清了。
“吧嗒”一声,李江月丢弃棋子,嘴角一扯,抱怨说:“没意思没意思。臣女都输了一下午了。陛下都不让臣女一点点。”
皇上顺着李江月视线望向窗外,见天色渐晚,对于输不起耍无赖的侄女,轻笑一声,语气将最后三字加重。
“朕何止是让你一点点…”
转头对王公公说:“传膳吧。”
想起什么,皇上又唤回出了大殿门的王公公,特意添了一句。
“记得命御膳房细细烹制嘉康最爱胭脂熏肉,一会儿朕怕某人又要说些刁钻古怪的话来挖揶揄朕。”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皇家更应恪守礼节。
可偏偏李江月这个人从不,她想如何就如何,不止一次在正式场合笑眯眯与皇上交流,皇上不曾怪罪,还开口与之谈论。
以至于现在有李江月的场所,吃饭交流已是常态。
“阿月,前段时间孤听说你身体不太舒服,特意寻了些的古籍孤本,你可喜欢?”
李江月愣神,她觉得时间是件很奇妙的东西,因为她完全不记得她爱好这种文绉绉的诗词歌赋。
她理直气壮说:“让殿下费心了,我现在心志也不在于此,反倒是浪费了。”
这么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话,李承东成了皇子后,就没有人敢这么与他交流。
李承东是有小妹三公主,而且她格外厌恶李江月,他难免听过几耳朵,潜意识里对于这种借着帝皇宠爱,便不知天高地阔的跋扈娇惯少女,他是不屑,且讥讽的。
可如今见李江月一张小脸圆鼓鼓的,又笑弯了一双如碧水潺潺的杏眼,把他那凶名在外,残暴不已的父皇逗得开怀大笑。
李承东倏然间理解了他父皇对于李江月别样的宠爱,就像冬日的暖阳,夏日的徐风。
在这座宫殿中,一切少有的,其本质就值得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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