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乔站在练武场中。
风声萧萧，她依旧穿以前的打扮，风雅俊秀，只是不再压低了声音说话了。她朗声问：“都到齐了？”
她面对的，是几个还不及她腰高的小孩子。
当年自己也是个这样的小孩子。
小孩子们左右看看人数，心里奇怪叶乔的声音怎么变了，又觉得她好像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还是年长些的刘玉先道：“齐了！”
“嗯。”叶乔应一声，而后道，“从今天起，武馆就归我管了。”
小孩子不懂她说什么，只是“啊”地惊讶出声。
“也就是说，现在，就是我来教你们了，但我依旧是你们的师姐，这点一直没变。”她微笑道，“无论何时，何事，都可以来找我商量，我们依旧是一辈的人。”
“好！好！”小孩子们只点着头，知道明天开始，老师就变了，变成了吃饭时要找的人。
“知道了就去练吧。”
小孩子一哄而散，唯有刘玉留了下来。
“叶乔姐姐，”刘玉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早就该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武功和她一样好，我只见到过她有这么好的武功。你们当然应该是一样的。”
叶乔笑笑道：“你说得没错。可是我还是输了。所以我要听她的话，替她做武馆的主人。然后……再不管她究竟怎么样。”
刘玉皱眉道：“你就全都听了？”
“当然。我输了，就要听她的话，这是我们之间的规矩。”
“哦？”刘玉半信半疑道，“你是爱讲规矩的人？”
“其实呢，世界上大多的规矩根本不用守，但是她定下的不一样。”她依旧笑着，摸摸刘玉的头，“她不是想用规矩束缚我。她要我自由。”
-
广场上是安静的。
许文大喊几声，都躲开，我亲自把她带到衙门。民众就都被他赶走了。官兵怕留下会担护卫不当的责任，也早早跑了。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到她的身旁道：“叶菱……”
他还是像当年一样，是一个不牢靠的人，因此总要依靠着什么东西才敢做事。
“咳！”
叶菱忽然咳出一声干响。
“你还活着！”他大声道。
“别哭丧……”
叶菱一皱眉，吐出一颗血迹斑斑的牙来。说话有点漏风。
许文摸了摸她身上的弹孔，像是摸到了，又像是没敢摸到，心碎欲绝。他见叶菱肋骨未断，将她背在背上，吸吸鼻子：“我们去医馆！”
叶菱轻轻摇头：“去……海边。”
许文声音里带了哭腔：“你别寻死。你的伤没那么重，现在去治，肯定还有救的！”
“我不会死。城里戒严，海边走私商贩身上……说不定有药。”
说到一半，叶菱有些气短，许文连忙给她顺气，口中说着：“那就好，那就好。你受了伤，还是少说点话。”
“我……没伤喉咙，没事的。”叶菱语气虚弱，但话语之中，还是原来那副责备不耐烦的语气，让许文宽了些心。
他点点头，背着叶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某一刻忽地很认真地说道：“叶菱，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埋在我家的墓地里，和我合葬。以后轮回转世，生生世世，永远都是我的妻子了。”
“所以呢？”
“所以活下去。”
叶菱没说话。
很久之后才说了一句：“好。”
一艘小木船正缓缓驶来。
从叶菱的眼中看来，就好像是水上的一只棕色的鸟，马上淹没在海浪中。
许文又问：“你要是上了船，去了外面，之后怎样？”
“不怎样，还开我的武馆，教我的徒弟。”
“我呢？当年我交了一年的学费，可还有半年的学没上完。”
“本门不收叛徒。”
“救了馆主，总可以将功抵过吧？”
叶菱不答话，只拿树枝戳他的脸：“小黑，走快点。”
“行了。那就走快点吧！”
他迈步向前，正是太阳照耀海面，波光粼粼，如同一片幻境之时，许文心生向往，不禁说道：“叶菱，快看！”
青梅枝掉到地上。
他的肩上忽的一轻。
-
许文最后还是没把叶菱埋到自己家的墓地里面，
太恶毒了。那是对叶菱最大的诅咒，他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叶菱答应他的时候一定不想死的——但是不会有人因为不想死就不会死的，也不会有人因为自以为能活下来就活下来的。
但是她真的不知道吗，海边真的有药吗？
想到这里，许文就会哭。
叶乔继承了武馆，她和叶菱很像，在卫洝人的眼里，她和叶菱一样正义，一样有武功，一样勇敢，一样无所畏惧，一样是女子，一样行为出格。
其实人间永远不会没有正义，但人间可以没有叶菱。她也不是叶菱。
许文已经懒得再管这些事情了，他忽然想去外面看看，但是叶菱都没去过外面，他现在去，总有种偷了叶菱的东西的感觉。
有一天他拿着一个小小的，装满了粉末的盒子，把里面的东西都洒到了海里。
“你没有祠堂，没有墓碑，谁记得住你？”
“三年前你要走了也行啊，我见不到你，说不定就把你忘了。你第一次见面就贴我那么近，我还以为你对我有些不一样呢。谁知道你只是为了打我……”
“你还不如和我成亲呢，起码现在肯定活着，再说我对你也不差吧。活得窝囊点就窝囊点吧，窝囊怎么了？那么多人不都活得窝囊？不窝囊的人要么是天上的神仙，要么不就都……”
许文没有再说下去。
港口依旧来来往往。
码头上的人都以为许文是个神经病，神神叨叨，哭哭啼啼，往海里倒了点面粉还是什么东西。
回去后，许文在另找了新的妻子，依旧住在卫洝。如今他正常了很多，因此他的妻子没有再走掉。
又后来，看到这神神叨叨的许文的人也都不在了，知道叶菱的所有人也都不在了。但是港口还在，依旧是港口，只是和原来的样子不一样了。
很多年前，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在这里拿一只丑碗，换了五个闪闪发光的银元，当时她买了一顶缀孔雀毛的帽子，一盒点心，一块赔给洪家，一块用来租车，一块给了她哥。不过现在有三枚都陈列在博物馆里。
还有那只瓷碗，早就摔碎了，一块块掉在地上，路过的人看了，还以为那是几块石头。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