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八朝老人的说法,这件事要追溯到另一件皇家不愿意提起的事——由此可见所有腌臢尴尬事往往是一环套一环的,在皇室这种血统反复自交的地方尤是如此,说到底就是那么几个人打来打去,到了百年之后尴尬的还是留着共同血脉的后人:我不知道的几代爷爷竟然杀了我不知道几代的舅姥爷!那么也无怪乎有些帝王喜欢用尽诛九族和流放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种令人面上挂不住的后患……但即便是这样最好的方法也一样有个时效,等过久了人们就会又被好奇心和偷窥他人尴尬的**驱动着把这些连环一个一个地扯出来:甚至会因为当事人都死了而格外缺乏敬畏心。我想我就是这样一个生动例子。而八朝老人提起那些事可能就更多是怀念。无论如何,替皇帝感到尴尬的人是没有的。从另一个侧面证明,越是想要隐藏的事,越容易让别人发现又当作谈资。
盛武帝的父亲、本朝以仁德宽厚出名的恭帝燕通一向迷信。说实话,这不是什么大事——占卜在本朝是一种艺术,我父亲在世时都会一点问卜扶乩,找两根草杆两枚旧钱,在地上用土画个八卦,扔进去看它们摆放的位置。然而我一向怀疑他从来没算准过,他说我将会青史留名:目前来看这个说法和我自己没有半点关系,除非有一天史书上多辟了一传专写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写我们如何不穷又有了一星半点学识却又因为不够富裕和这一星半点学识而感到深切的痛苦:我们也没奢求太多,却恰恰因为没奢求太多而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往往结局是在这些没有用的钱和知识里淹死——欣赏我们的人有时候会教我们看不起,不欣赏我们的人更教我们唾弃,大家骂我们假清高,但其实我们只是深切地害怕自己没有用。欣赏我们的人往往看重的不是我们自己所以为的那种才华,这就叫我们恐慌,仿佛自己存在于世界上的意义都被剥夺了,只好绕着他们走。不欣赏我们的人同样如是。我们这样的人终究只会有两种出路:要么意识到我们视为珍宝的东西本来就不存在,然后立即弃暗投明投身到建设大齐的伟大事业中去,要么抑郁忧愤而死。少数一些极其聪明的或许能从中找出第三条路,但那也不是我这类人,毕竟我们的定义就是“仅有一星半点学识的闲人富家子弟”。
照我们能找到的史书记载,恭帝登基以来的每年元日,除了皇家例行的法事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外,还总要另外找几个信得过的方士,领着六个童男,六个童女,凑一个六六大顺的吉数,在皇族供奉龙女的私家寺庙之内靠乱扔乌龟壳占卜其本人一年的吉凶。根据端文十一年乌龟们在龙女祠中起卦得出的预兆,当年流火之时将有一场动摇国本的大灾。一时间人心惶惶,恭帝一改其一向温和宽容的政策,雷霆手段处理了数位握有实权的宗室和官员,却未想到到了夏末七月,真正犯事的却是太子。这位太子也向来有一些才华的名头,喜欢喝酒和听人唱曲,终于有一天他体内那种不羁的血脉超过了一位优良皇家继承人的体统,宿醉未醒地闯入群臣面圣议事的归元殿,在文武百官和他父皇的眼皮底下用剑鞘殴打了司空郑廉。
一石激起千层浪,郑廉出身济州世家,德高望重,当世士子皆奉其言为圭臬,弹劾太子的上书于是纷至沓来,极言此事性质之恶劣,影响之败坏,天地都要因为太子打了一个说喝酒听曲有违人伦的糟老头子的屁股而变色。就连一向居中调和的尚书令宣玟都进言应当从严处理。恭帝勃然大怒,禁足了燕珏和他母亲方皇后,不久又将其废黜,捉拿了国舅方桢,引发了大燕立国三百余年之中擎天城内最混乱的事件之一:当时天子宠妃刘夫人的弟弟执金吾刘炯受命在京中捉拿方桢及其诸子,所带步兵与时任虎贲中郎将的方桢长子方轩在城中大打出手,城里居民推开窗户,发现砍人的是平时穿着金盔金甲鼻孔朝天的皇城卫军,被砍的是平时目中无人热爱自吹自擂良家子弟的虎贲军。大家都知道他们有朝一日会打起来,但谁也没想到这事不是出在军营里,这些人也并未喝得烂醉——这令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可名状的可怖。一件本应当顺理成章的事意外地经由离奇的方式表现出来,常识不管用了,所以现在将来会发生什么都不再可以依靠千年来总结出的规律去推算了。原始的恐惧就又钻出来。人们观看那两队衣着光鲜的兵士们互相挥舞刀剑,瞳孔里映出来的却是他们不幸又可恶的祖先们:还茹毛饮血,把敌人还连着肉的头盖骨从脑袋里起出来盛水,里面漂浮着孑孓的尸体和还泛着粉色的脑子的一部分。他们被吓坏了。这不是应当出现在擎天城里的场景。这地方以世受天恩和富有文化色彩而闻名。每一个上得起学堂的小孩子都会写两句诗,而哪怕是不认字的最低微的那些人也能够沾着这些小孩子的光学会背两句什么东西。那是不同于我们现今凌安的地方。大家都这么说——凌安城里的人们都野蛮得很,到处都是强抢民女的军户和大字不识几个的公子们。所以高桓总说,有机会的话他宁可投生到人们都死得很快的伪诏之乱前的那段时候中去。在那些人中间,可能我们至多显得格外没有学识,而不会是两个废人。但我们是不可能把自己杀了投到一个我们还没出生的时候的。那就造成天子宠信的一些学官嘴里念叨的矛盾。我们永远也成不了那擎天城的居民,而擎天城的居民们对着那些兴奋的士兵们大惊失色,纷纷将打开的窗户又关上,在街道里传出错落有致的哒哒声,像是军中从前演武的时候首领刻意在鼓上敲出来的节奏,又像是城中秦楼楚馆里歌姬舞姬伴奏时的点子。虎贲和禁卫军受此鼓舞,打得更加火热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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