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没有人看见，另一侧，距离三里的那只大船，船壁上冒出的一阵白色的青烟。
是那声巨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重武器，那个白皮肤商人，软磨硬泡地卖给自己的重武器。
“轰——”
雷鸣一般的响声，前所未有的巨大，比之前火铳的枪鸣还要响亮。唐青鸾感觉自己的鼓膜受压，颅内的耳鸣，和外界的响动混合在一起，尖锐地刺激着她的双耳。
“哎呀！”
她本能地叫了一声，一直支撑着身体的双手离开栏杆，紧紧捂住耳朵。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随即而来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一侧撞上了快船，船体猛地晃动一下，脚下传来木板断裂的声音，青鸾摇晃着，双手再次向前伸去，试图扶住栏杆，恢复自己的平衡。
很勉强地，撑住了。
“怎么回事？”
魏清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异常情况。他脚步踉跄着，勉强保持平衡，大声地问甲板上的水手，“刚才是怎么回事？”
“有袭击，从船的右侧。”
右侧？
快船的左侧，是自己一直追逐的小船。右侧……他转身看向右边。只有茫茫的大海，以及三里开外的那艘大船。
船边的那一阵青烟，仍未散去，飘飘摇摇的升上空中。
是，是那艘大船在攻击吗？不可能，三里的距离，早已超出了佛郎机炮的射程，连发熕炮都没办法打那么远。
然而，不会再有其他答案。
他再次转身，又看着面前不断靠近的小船。大船和小船，一左一右，自己的快船正处在两者之间，完全遮挡住小船的船体。
也就是说，自己的快船，现在成为了小船的屏障。大船可以肆无忌惮的射击，而不用担心误伤。
小船。
离得很近了，他已经能隐约看见船上人的身影。他们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逃避躲藏，仅仅是站在那里，手中持着武器，等候着，恰当的进攻时机。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分散，迂回，急转弯？都是一个陷阱？
可是，两艘船之间是怎么交流的？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如何才能配合？攻击的指令，是如何传达的？
魏清华看着不远处。来路上一片雪白的浪花，还有被丢弃下，随着海浪飘飘荡荡的船帆，看着那醒目的红色槭叶，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最后又望了小船一眼，带着愤恨与恼怒的眼神，嘴里咒骂着遭天谴的文字。然而此刻，一切挣扎都是徒劳，自己已经就这样踏入对方布下的陷阱，一切咒骂与愤恨，都改变不了结局。
他看着甲板，甲板上那些人，那些倭寇。冷静地等待着进攻时机，冷冷的望着自己。
在一片人群之中，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白皮肤的商人。
有趣的商品。
火铳，佛郎机，地雷，手炮……还有半年前，自己高价买下的巨炮。
她回想起来，当时那个商人站在那四尊巨大的炮管边，手舞足蹈地向她介绍这种炮威力如何如何，射程如何如何的。那稀奇古怪的语言，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自己也不会说那种话，全靠旁边的翻译在两人之间说明。商人极富煽动性的话语，从神情冷漠的翻译口中说出，感觉很不协调。
铜质炮身，前口填装式，每尊长一丈，重四千斤，使用二十斤重实心铁制炮弹。配备相应的带轮炮架，方便运输。如果小姐您愿意把四尊全买下的话，二十颗炮弹，还有通条什么的一并奉送。
会不会有点太重了，这是陆炮对吧。我们也只有大船才能装下这么大的炮，并且，还得先把甲板打开才能装到船舱里面，炮身连同弹药太重，恐怕对于出航很不方便呢。
何必担心这些呢？当然啦，您说的这些问题的确是存在的。但是，和炮的威力比起来，这些只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小事而已。这种炮的有效射程有三里远，并且，在陆地上使用时，完全可以打穿堡垒的砖石围墙，船只的木板舱壁自然是不在话下，一炮下去，如果是小型船只的话，甚至可以直接被砸成两半呢。
是吗，不过，这么大的威力，在船上使用，似乎也有些……怎么说呢。我根本就不需要这种重火力。凭借火铳，大筒就可以杀敌了。
小姐，时代可是在不断发展。我国从五十年前开始，就已经在海船上装备陆炮，凭借炮弹的巨大威力，直接对敌船进行打击。几乎每一个英格兰人都记得玛丽罗斯号曾经的辉煌……抱歉，扯远了。我要说的是，现在的战争模式已经不像从前，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靠人数来取胜，武器装备的竞争更为重要。我知道，东方的海战模式还是像过去那样，两船相遇，交错，登船，近身厮杀，即便是有了火铳和手炮，也不过是增加了个体的杀伤力而已。攻击的目标，永远都只是船员，士兵。但是，如果您的船上，装备了这种武器，可以直接对船只进行打击。那陆战来比喻的话，就是一击毁灭对方的堡垒。
唔……不是打人，而是直接打船吗？
对，想象一下，您在海上和一艘敌船交战，对方还未靠近，对方的船员还在傻乎乎的磨刀砺枪，准备战斗，准备一逞武艺，大展拳脚的时候，您直接一炮，将对方的船轰沉。想象一下，对方脸上该有多惊讶，对于这炮的实力，对于您的船队战斗力，会有多大的恐惧。小姐，军事竞争，拥有先进的装备可是很重要的。
这样，嗯，多少钱呢？
每尊……白银二千两，四尊就是八千两。很吉利的数字，我听说，明国人很喜欢八这个数字。
我不是明国人。
哦，请原谅。那么，您同意购买了？
……好吧，我全买了。
付现金，还是支票？
现金。
很好，很好。我喜欢和您做生意，小姐。如果以后我进了什么新货的话，一定会给您预备留存。那么，请将金额准备好，一周——我是说七天后我们在外海交接货品。
没问题。
那么，愉快的交易，能赏光一起共进午餐，庆祝我们的合作吗？
抱歉，我还有事。
那么，就不再打扰了。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小姐？
这炮叫什么名字？
蛇炮。她想，真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不过名字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蛇炮的威力，真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大。
隔着三里远，也能够准确命中目标，虽然自己现在看不见攻击效果，但听那清脆的巨响，一定是打裂了快船的木板。看船的倾斜程度，一定是遭受了猛烈的一击。
不过，似乎并没有一炮轰沉呀。果然商人的话是不能全信的，父亲说过这个道理。
没关系，再来一下。
自己发布过命令，五艘船，三艘小船和两艘大船交替分散，距离远一点，不然没人会上当的。小船开慢一点，对方就一定会追逐小船，很有可能就是自己这艘，因为她特意开得最慢，落在最后。两艘大船，每艘搭载了两门蛇炮，一左一右。大船看到被追逐的小船放下帆，急转弯的时候，就要调整航向，炮口瞄准好，准备开火。等到小船被敌船遮挡住时，就开火。一直开火，直到击沉为止。
所以，再来一下。
她冷冷地望着面前的快船，真的很近了，离自己很近了。此刻，她终于看清了那个指挥者。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糅合了惊恐，愤怒，失望与无助。
呵，商人这一点倒是说中了。
快船上的那些士兵，也都是那副表情。她欣赏着眼前的美丽景色，蓝蓝的大海，天空中还剩下一点点红色的霞光余晖，白色的太阳，缕缕上升的青烟。面前一艘敌船，船上的人，惊讶的神情。这景色，真是太漂亮了。
那一堆士兵中，还有一个人没看着自己呢。站在船边，靠着栏杆。那个穿青衣服的，特别的人，整个身体几乎全部依靠栏杆支撑，低垂着头，很虚弱的样子。是被吓到了，还是……不会是晕船了吧，在这种时候。
真够白痴的。
特别的人，抬起头看看我，让我欣赏你的脸。
幻听越来越严重了。青鸾想，被刚才的炮击声震到，越来越严重了。她清晰地听到，那个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大声地说，抬起头，看一看对面。
为什么呀。青鸾很疑惑，她现在头真的很晕，被惊吓，被震撼后，真的感觉一片天旋地转，脑子里跟一团浆糊一样乱七八糟。不然怎么会没来由的，听到这句话呢？
对面，对面有什么？你又不会在那里，你早已离开我了。所以为什么要我抬头？
纵使满腹疑问，纵使神志不清，她依旧抬起了头。
看向对面。
……
“轰——”
又是一下，巨响，又是一阵撞击。
她的身体朝前倒去，砸上栏杆，胃部又被撞了一下，那恶心的感觉浓烈到了极点。
以及，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
“一条，小心！”
眼中的世界，在倾斜，在旋转，在晃动，青鸾几乎听不见耳边有人呼喊，几乎感知不到，那已经触摸到自己衣襟的手指。
她好像飞起来了，全身的重量都消失了。
眼前所见，只有青蓝的大海，和雪白的浪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景象，越来越昏暗，渐渐发黑，最终，黑暗一片。
这一瞬间的黑暗，仿佛永恒。
海水，拍打在脸庞上，灌入鼻子和口腔，冲击着她的双眼。耳边，只有闷闷的浪声，在水下听，感觉很不一样。
她本能地扑打着手脚，但是无所凭依，周围空空荡荡，除了海水，别无他物。她拼命呼吸，吸入的却只有更多的水，冲击着鼻腔，喉咙，肺。她睁大了双眼，但面前只有无尽的深渊，只有一片黑色。
终于，她晕厥了过去。
然而即便是在死亡边缘，即便是在昏迷之中，被一片黑暗包围，她也不曾忘记，自己刚刚看见了什么。
那一抹，特别的红色。
那位特别的人。
发熕（gong）炮的英文是falconet，蛇炮的英文是culverin,具体资料读者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查询。然而维基百科已经全站404，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比原计划的剧情多了一点，本来想三章写完出海这段的，看来后面的内容又得调整了。
今天闲着没事做（上班摸鱼），又回顾了一下第一卷的内容。有很多自己不满意的地方，然而并没有修改的打算（渣作者）当时我为什么每章只写那么点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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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重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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