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依旧不时响起,远处依旧传来木板断裂的巨响,海鸟被惊吓地四处乱飞,船上的水手开始惊慌失措地叫喊。王红叶却依旧在读海图,仿佛已不再关心眼前的现状。
不知过了多久,很久,又也许没有多久,炮声终于停歇了。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这安静仿佛也持续了很久,又也许没有多久。
“红叶小姐,十三船……沉了。”
孟船长犹豫地通报,然而却没有得到回应。
远处,曾经是一艘巨船的,现在,只是倾覆在水面的几片残骸。海上漂浮着断裂的木板,船桨,桅杆,洁白的帆布被水打湿,随海浪浮动。间杂期间的,一袋袋粮食沉入水中,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木箱在水面浮动,这些物资本可以保障王红叶的船队半个月不必担心紧缺,如今已在海水中沉浮着,只归属于打捞起它们的那一方。还有那些船上的水手,已经死去的,漂浮在海面。还活着的抱着浮木,冲两边的船队叫喊着,这些人本来是支持王红叶的,如今已不再关心阵营划分,同样只效忠于打捞起他们的那一方。
王红叶仍然在读海图,手指在图纸上点着。
“红叶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孟船长低声询问,后者依旧没有回应。船上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王红叶对周遭环境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是出神地沉思着。而船上的水手,也没有哪一个敢再说一句话,敢去打破这份沉寂,去叨扰他们的首领。
看起来,她现在很忙碌。
她好像总是很忙碌。
唐青鸾一边卖力地搓洗着,一边在心里想。总是忙忙碌碌,把我拖拉硬拽地带上这艘船之后,就忙着去指挥她手下的那些水手,留我一个人在这间船舱里。
她现在一个人待在船舱里,对于上文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上文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好像听见炮响。打仗了?那些叛变的人追上来了?
谁知道。
这间船舱暗无天日,一个窗口都没有。黑暗的房间里,唯有一盏油灯黯淡地照明着……啧,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啊。
可不,大爷的,这都是第几次啦。除却换了艘船,换了个地方,没有铁栏囚笼之外,这儿看起来和之前一直待着的牢房有什么区别啊,垃圾作者。
门是反锁起来的,青鸾不知道,门的对面是否有人看守,不过不管有没有,自己都逃不出去,因为门是反锁起来的……废话。室内几乎空无一物,没有任何能够用作武器的地方。这里,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另一个牢房,和原先的牢房没有任何区别。
呃……还是有区别的。至少我现在能洗个澡了。
她心里想着,用劲搓去脖子上的污垢。并且,总算是能洗澡了。都已经……我想想,一个月没洗过澡了,身上难闻死了。能洗个澡总算是让人舒服了一些,并且,这还是一大桶淡水呢。
她从身边的一个大木桶里舀起一瓢水,浇到胳膊上。冷冷的水从皮肤流淌而过,感觉说不出的清凉与轻松。
如果是热水就更好了。
想得美,没给你丢到海里让你洗就不错了。
“海水?那可不行。”
她说着,用潮湿的手抓了一把皂粉,撒在头发上,搓揉着,泛起些许白色的泡沫,闭着双眼继续自言自语,“我身上现在全都是伤,要是碰到海水的话不得疼死。第二天还会肿得跟烧猪一样。”
可别忘了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对呀,说到这里,老姐……呃,老弟,呃,随便啦。总之,关于那件事你考虑好了吗?
“什么事?”
别装傻凑字数啊。那事啊,你现在算是入伙了吧。
“什么?才没有!”
青鸾突然语气激动起来,结果不小心泡沫进了眼睛,刺刺地疼痛,“嗷……我,我可没打算加入她。啊呀眼睛好辣,水瓢呢?”
这儿。
怎么,你还不加入?你现在都上了贼船啦。
“可那不代表我就要加入她了啊。”她总算摸到了水瓢,舀起水冲去头发上的泡沫,“她自己不也说了吗。我现在还是她的囚犯,她要继续关着我,把我拽上来这里。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办法多得是嘛。不久前你不还想死吗?
现在也来得及。嗯……对啦,你就用头去撞这个木桶边,绝对可以把自己撞死。
“这是我听说过的最搞笑的死法,洗澡的时候把自己撞死。”青鸾终于能够睁开眼睛了。甩了甩潮湿的头发,抹了三遍皂粉,头发终于洗干净了,终于不再有那讨厌的油腻感了,“再说,我现在也不想死了。”
是啊,现在有饭吃有汤喝,还能洗澡。你当然不想死了。
我爱洗澡,肥皂泡泡。
……这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歌了。唉,岁月……等下,别瞎扯话题。怎么,现在是不想死啦。等会看人家再给你什么好处,你就真的要昏了头啦。
“才不会呢。”
洗干净了头发,她又开始搓洗身体。小心翼翼地,但依旧难免碰到伤口,她不时感到阵阵钻心刺痛,摸着自己的身体,肚子很胀,因为刚吃过饭。可她指甲断裂的手指能够清晰地摸到肋骨的轮廓,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其上是一道道结着血痂的伤痕,还有几处淤青,那是拳头留下的钝伤,还有几处深褐色的印记,那是被烙铁烫过,水泡破裂后留下的伤疤。这些天来遭受的刑罚,即便她不愿再回想,她的身体上,充斥的印记也在不断提醒,曾经的痛苦,“所以,才不会加入。我可没忘记,她都对我做过些什么事情。”
所以呢,你要采取什么行动吗?
“想都不要想!”
青鸾的语气又开始激动起来,“我已经拒绝过一次了,不要再提这个主意。”
嘿,那次是让你逃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青鸾语气严肃,然而她一个人在这幽暗船舱里自言自语,还光着身子,看起来着实让人严肃不起来,“想让我去憎恨她,去报复她,再次走上复仇之路什么的?我可不要。”
好吧,只是一时的念头。
“就这么算了吧。”
她继续说着,搓洗着。身上皮肤积了很多垢,看起来都有些发灰了,不过还得小心些,轻轻地搓,因为在这灯光昏暗的条件下,万一不小心把淤青错看成脏垢,一用力,结果肯定很精彩,“也不想着逃跑,反抗,报复之类的,也不想着加入。就这样继续听天由命,虽说同渡贼船,但等船靠岸后,还是各走各的路,就这样——嗷嗷嗷”
哈,碰到淤青啦!
“你幸灾乐祸个什么啊!”青鸾嘟囔着,不小心碰到的地方生疼生疼的,想去揉,又不能去揉,“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一个人的喜剧就是另一个人的悲剧。
“滚好吗?”
就这样吧,反正也洗得很干净了。再搓下去,不知又会碰到哪个雷。青鸾最后舀起水,洗了洗双脚。全身上下清洁地差不多了。她站起来——“哎!”
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起身太快了,大脑供血不足。实际上也确实,毕竟,她的身体状况依旧很糟糕,饿了好几天没吃饭,营养不良,突然大量进食,消化不良,进食后又立刻洗了个冷水澡,毛细血管收缩,几种条件综合之下,突然起身,她自然会感到眩晕。
她扶着额头,站定双脚,稳住自身。等待那混乱过去。
所以就这样咯,各走各路?
上了贼船,您还想着能下来?
我好像记得,自己先前也说了吧。到时候肯定又不知要从哪冒出来个什么理由,又要拖延,又是重复又重复的情节,毫无意义的反转,未来遥遥无期呐。
可你别想得太多~~~
如果换成别人不知道还会不会是这个局面。
如果她不是很像……
“她一点都不像!”
说服你自己吧。
嗯……每次打“说服”这个词,我都会想起很久以前看那种国语配音的国外动画片DVD,那奇奇怪怪又韵味十足的腔调。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在念“说服”的时候,念的是“睡服”。
印象不要太深,现在打字都经常打shuifu
可否不要偏离主题地凑字数?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对此事的观点:我觉得你不能就这么……这么无所谓的态度。既不选择加入,也不选择反抗,就这样同坐一船,靠岸后分道扬镳,就当无事发生。这是在忽视重点呢,你和她之间的矛盾不仅仅是你们两人的矛盾,这代表的是两方敌对势力的矛盾。面对现实啊。
现实:你是一位士兵、你应该奉行士兵的职责,守卫家园,抵御外敌。
现实:她是倭寇。她是敌对势力,是个坏人。
所以——
“所以能闭嘴吗……”
青鸾有气无力地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总算感觉眩晕感过去了,脑中的声音也没那么吵人了。她开始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身上的水渍,擦干净后,走到房间里的一张桌子前,“我都知道,你们说的这些道理。”
DVD您也知道?
“闭嘴。”
她咒骂着,拿起桌上摆放的,裹起来的一团布。抖开,一套衣服。
一件短衫,黑色的短裤。还有腰带,发带,头巾,围巾,桌下摆放了一双草鞋。青鸾光着身子,头发散乱,看着这一堆衣物默不作声,这其中甚至还有缠胸布,甚至连她平时用于捆扎手臂的绑带。
这些衣物都是王红叶准备的,供她洗澡后换洗的一整套全新衣裳。因为青鸾原先的衣服,早已是破破烂烂,并且其上沾着的血污,垢渍,也无法清洗干净。王红叶已经把它们都扔到海里了。
这件短衫甚至还是青色的。青鸾想着,抚摸着,衣物表面细细的纹路。她甚至还给自己准备了一件青色的短衫。
别想太多。
她动手开始着装。缠起裹布,短裤,短衫。腰带打上,围巾系起,头发扎敷。青色的头巾护住额头,湿漉漉的头发绑成马尾,末端搭在后背上,凉凉的。她给双手缠上绑带,从手掌开始,裹起双手小指处难看的疤痕,一路包裹手腕,手臂,打结系好。最后,她从桌下拿起那双草鞋,穿上——呃,人字拖?
直到看见草鞋上人字的系带,青鸾才发现,自己身着的这套衣物,样式看起来怪怪的。她当然是按照自己平时穿衣的方式来的,但还是感觉很奇怪,又很眼熟。真是废话,这套衣服,明明就是她手下的那些倭寇穿的日本服饰。
好嘛。
“呃,可以理解。”青鸾尴尬地穿上人字拖草鞋,“毕竟……我想,她船上也只有这种样式的服装。”
是啊,毕竟人家是倭寇。
“知道啦,这些道理我都懂。总是碎碎念烦不烦啊?”
懂是一回事,做可是另一回事。
行动起来!!
“知道啦,知道啦。”青鸾不耐烦地对着空气挥挥手,“但你们不能让我现在跑去对人讲的吧?她现在很忙的样子。等会,等她来找我的时候,我再对她说。”
说什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耐烦地来回踱步,澡也洗过了,衣服也穿好了。青鸾感觉自己现在无事可做,就只有等待,“实话实说吧。”
她打量着身上的衣服,青色的日本服饰,穿起来还挺贴身的。
您现在看起来就和倭寇没什么区别。
哦,除了,腰间没别日本刀。
想要刀,那还不容易。向人家投诚就是了,那样人家不就会把刀还给你了?
您还挺适合当倭寇的。
“可否让我一个人待会呀,各位?我——”
“轰——”
一声惊天巨响,振聋发聩,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船舱随之摇晃起来,那盏油灯的火苗也开始摇晃起来。
哎呀,开炮了!
打仗喽!
“那么激动干嘛啊?”
“轰,轰——”
又是几声炮火。
青鸾感觉到,从脚下的木板传来一阵阵震颤。她所处舱房的下方一定就是火炮室,现在炮火齐鸣,吵得她耳膜发疼。整艘船剧烈地摇晃着,她也随之东倒西歪,扶着墙壁,试图保持平衡。她不知现在出了什么状况。
“我去问问看。”
她嘴里说着,一步步蹒跚地走到门口。推了推门,纹丝不动,自然而然是从外面闩上了。她又开始敲门,呼喊,“喂,有人吗?外面在干嘛?”
根本没有人回应。首先,外面说不定根本就没人看守。就算有,这吵闹的炮声中,也没人能够听到她的问话和敲门声。
“轰,轰,轰——”
炮声依旧持续。并且不止来自脚下,四面八方,都是炮声。一定是那些同行的船在开炮。这声音,这晃动,弄得青鸾头都快晕了。
先前的那阵晕眩感再度来袭,究竟,她的健康状况还是很糟糕。青鸾感觉心里犯恶心,她想吐。她无力地靠在门边,徒劳地,又依旧持续地一下下用拳头砸击着锁起的木门。
这场景是不是有些似曾相识?
嗯……对。还记得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吗?
只不过那时候咱们坐的船是被打的一方,现在,轮到咱们打别人啦!
“她在打谁呢?”
谁知道?
“我头晕死了,你们能不能别说话?”
又晕船了。
嘿,至少这次不会掉到海里,对不对?这四面可都是墙。
难说,估计马上就会有一炮弹把这墙板打穿了,然后她就晕头转向地“扑通——”
“你搁那乌鸦嘴什么呢?”
青鸾一只手扶住木门上凸起的一道横档,勉强站立住。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额头。炮声总算暂时停歇了,但她脑中还是天旋地转。在这昏暗的舱房内,时间和空间都不那么容易辨识,她有时感觉地板倾斜了,有时感觉自己其实是倒吊在天花板上。她也不清楚,刚才的炮击持续了多久,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不管怎样。至少现在,炮击结束了。
室内又重新归于一片寂静。
“停了?”
好像是的。
也许只是在装填而已,做好准备。下一轮可能马上就来。
“好,好吧。”
她有气无力地说着,手紧紧攥着门上的横档。双脚站定,稳住身体,预备下一次即将到来的炮击。晕眩感渐渐散去,她又能分清上下左右了,“这次就听你们的。谁知道,下一次炮击什么时候——”
“喀——喀啦”
话音未落就是一声巨响,远比先前的炮声更为巨大,更为强烈。这不是火炮的响声,而是木头断裂的响声,来自船底,这震撼前所未有。
“又怎么?”
我想……大概是触礁了?
搁浅,感觉更像。
脑中的思绪只是一瞬间而已。
一瞬间,她感觉天旋地转,舱房空间又开始猛烈地倾斜。只不过这一次,是真的在倾斜。青鸾徒劳地扶着横档,努力保持平衡。然而她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歪去,狠狠地砸向地面。她只来得及叫喊一声:
“撑住我!”
啥?
哦,对。她是在对右手说话。她想让右手在她落地之前,撑住她。
我觉得是左手。她是向左边歪倒的,自然左手离地近一些。
是啊,你当然那样觉得了,你就是右手。
这两者不存在必要关联。
那,小左,你为什么不主动撑一下?
会骨折的。
……您觉得骨折和脑震荡,哪个更严重?
骨折。
大爷的,你能为集体考虑一下不?
我说,反正都这样了。咱们互相责怪又有什么意义?
她没死吧?
死是死不掉的,只不过又昏过去了。
似曾相识啊……
一片黑暗与混沌。然后,过了许久,又也许只是一瞬间。
“起きて,起きて!”
青鸾听到耳边传来听不懂的话语,还有人拿脚踹自己。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这一点不知何处而来的亮光,看到室内景象。
如果她的平衡感没出问题的话,整个房间现在呈现倾斜状态,油灯打翻在地,早已熄灭。那只水桶也倾覆过来,水早已洒光,将地板弄得湿漉漉的。那盏桌子也翻了,屋里一团糟。至于她自己,则躺在边角,一定是昏倒之后滑过来的。
“呃……”
她感觉额角好疼,隔着头巾微微触碰。一定是磕到地板了。
“起きて。”
头顶还有人讲话,语气听起来很不友善。她抬头,发现是那个之前给自己端饭……以及拿筷子和盛汤的船上杂役,手里举着油灯,一脚踩在她身上,脚后跟踢着她的肋骨。
我以前是不是也有这样昏过去,然后被人踢醒的经历?
是的,不止一次了。
好吧。她心里想着,乖乖听从杂役的命令,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衣服上的灰。
“私に従っ。”
杂役小田切对她挥了挥手,向着门口走去。青鸾感觉头脑中的晕眩仍未恢复,但还是服从命令。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扶着倾斜的墙壁,踏着倾斜的楼梯,走上倾斜的甲板。青鸾又一次回到光明的世界。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水桶,绳索等杂物,也随着倾斜的甲板滑落到栏杆一边,堆积在角落。
青鸾眺望远处,发现这艘船此刻置身一片沙滩之上。碧蓝的海水冲刷着沙子,浪花一潮接着一潮拍打上岸,又退回海中。远处,是一座密林,密林之中,又高耸起一座大山。那座山两边高耸,中间鞍部凹下去,表面光秃秃的,大块的山岩带着僵硬的轮廓,灰铁之中隐隐透着一层暗红色。
更远处,一定是西边,太阳西沉,红红的晚霞映透天际,几只海鸟在海上盘旋,在红彤彤的一轮夕阳前,映射点点黑影。看起来很平静的场景,很熟悉的场景。青鸾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看过日落了。
她出神地望着这一景观,如果不是领路人催促,还会这样继续出神。领路人走到靠沙滩那一侧的栏杆边,抓起一根绳索攀爬下船。青鸾于是也朝那里走去。抬头时,才发现在距离很近的地方,天空下缭绕浓烟。至于是哪里泛的烟,被船体挡住了,看不明白。她还看见,在沙滩的别处,一溜排,其他的船,大大小小,也同样倾斜着搁浅在那里。几尾巨大的缆绳钉在沙滩上,约束着它们不被夜晚涌来的潮汐冲走,青鸾猜想,那上面一定也是空无一人。夕阳下的这荒船景象,看起来着实有些渗人。
她走到船边,抓住绳索,也慢慢地爬下去。
爬下去,两脚踩在沙地上。青鸾感觉自己的脚趾间进了些沙子,同样的,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领路人带着她,沿着沙滩行走,朝着远处那烟火的起源走去。于是青鸾看见一个小港口,看见港口停泊着一只小船,那艘船已经半沉在海水中,相信是无法再使用了,桅杆上的一面旗帜,无力地耷拉着,皱缩着,青鸾看不出是什么旗,但感觉很熟悉。港口另一边,是一个竹木搭成的小寨子。围栏倾颓,寨子的墙上也是大大小小的破洞,茅草屋顶燃烧着,浓烟正来自于此。有几个人在毁坏的寨子里窜来窜去,青鸾认得他们,是船上的水手,倭寇。
寨子边也树了面旗帜,那面旗帜破破烂烂,但上面的文字还很可以辨认。青鸾认出来,那是一个汉字“明”。
她有种不好的感觉。
怎样?
算了吧……
所以还是这样喽。
就这样算了吧。
她在脑海里想着,自言自语。她看见有的水手在搬运尸体。尸体的装束,她也自然认识,明国水军的衣甲。
算了?
无所谓吧。
她看见一个人,远离众人,远离港口和小寨,站在沙滩边,站在海水里。海浪一潮接着一潮,起起伏伏,永不停歇。一双人字系带拖鞋随意甩落在旁侧,那个人光着脚,洁白的浪花冲刷着那修长的双腿,傍晚的风吹拂鲜红的头巾。那个人的背上栓了一挺火绳枪。那个人眺望海面,腰间,除了一长一短两把日本刀之外,还额外插了一把胁差。那个人的手中,也握着一把长长的太刀,很眼熟的太刀。
似曾相识的场景,相识,却又不同。
青鸾和在杂役的带领下,一步步,踩着沙子,走近那个人。
“紅葉様,私は彼をここに連れてきました。”
“わかった、行くことができる。”
小田切对那个人通报。对方依旧眺望着海面,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作答。杂役离开了,加入到在寨子洗掠的水手中间。
留下唐青鸾,面对眼前的人。
“那么,你醒了。”
王红叶终于转过身,看着她,话语声还是那么平静,“先前听说你又睡着了。我不想打扰你,也没空打扰你,所以就让你一直睡到现在。”
“我想你大概是被炮声震昏过去了。毕竟,你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
她走上沙滩,弯下腰,在青鸾面前,穿起拖鞋。那把太刀就放在一边,她毫不关心。她一边系着拖鞋的系带,一边继续说话,“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适之处?”
“……没有,都很好。”沉默片刻,青鸾回答。
“很好,啊。我看你已经换上衣服了呀。”
王红叶系好鞋带,拿起太刀,站起来,面对着她,“穿着合身吗?”
“还行吧。”
她穿着青色的短衫,日本样式的。
“那么,考虑的怎么样?”王红叶看着她,问,“决定好加入我了?”
“不。”她轻声回答,拒绝是需要勇气的。
“不?”
“不要,我不会加入的。”
“为什么?”
为什么?
“理由不是挺充分的吗?”
青鸾环顾四周,四处张望,看着面前的景象,“我是明国人,你是倭寇。我是兵,你是海盗。我怎么可能会加入你呢?”
“是啊,我想也是。”
王红叶点点头,仿佛已料到这一答案,“不管怎么说,这个理由总比之前那个好。看你当时寻死觅活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笑了。”
……
如果一个话题接不上话,就别再继续了。换下一个话题吧。
“我们已经回到明国了?”
“可以这么说,我们现在的确是在明国的疆土上。”
“那,我可以走了吧。”
青鸾故作轻松地微笑着,挠了挠头,“天,待在船舱里面,看不到太阳,我真的是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了,四天过去,感觉就像两个时辰一样短暂。我甚至都不像上次那样觉得饿,看来是已经适应这种情况了。”
“……嗯,不好意思,唐青鸾。”
王红叶也沉默了片刻,才读懂她话中的意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伸手指向远处,北方的海面,“你这一次的昏迷,的确只持续了两个时辰。”
北方,远处的海面上可见数座小岛礁分布。而更远的地方,水平线上空阔之处,王红叶手指的方向,隐约可见数个黑点,朝着这里,缓缓靠近。渐渐,轮廓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艘艘船只,是一直追击着他们的叛变船队。
“嗯……好吧。”
青鸾望着眼前的景象,只好无语地点点头,“所以,这是哪里?我还以为你已经摆脱了那些叛徒,已经遵照约定带我回明国。这里是明国的大陆呢。”
“不,这里只是明国边境的一个小岛。”
王红叶说着,朝她一步步走近,“因为某些不可掌控的变故,我临时决定改变航向,停靠在这里。这里是南海,明国和琉球国的交界处,这座小岛属于明国管辖,你也看到了,这是驻守此处明国边防水军的哨寨。”
寨子如今已是一片废墟。那墙壁上大大小小的破洞,不由得让青鸾联想起先前听到的那几声炮响。显然的,这就是那些火炮瞄准的目标。她还看见一个水手,走到寨子边,将张破破烂烂的旗帜猛地扯下来。那绣着大大的“明”字,象征主权归属的旗帜,就这样被丢弃在沙滩上。
“而那边的山上,则是他们本营的所在地。”她伸手,指向远处的那片密林,那座红色的高山,“我的人此刻正在全力攻击那里,相信不久就可突破防御,占据堡垒。”
“因为靠近琉球国境内的久米岛,琉球先岛人俗称这座小岛为‘久米赤岛’,而你们明国官方,对它的称呼则是‘赤尾屿’。”
王红叶依旧在说。青鸾望着她,看她的长发被海风吹动,在夕阳下边缘映成金色。背后红色的晚霞,和红色衣裳融为一体。脸颊被晒出红晕,严肃的冷漠神情,棕色的双眸如剑锋般冰凉。青鸾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然而始终,是不同的。
“我们要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了,唐青鸾。你确定不要加入?”
确定吗?
不改了吗?
天,这都是多久以前的节目了?有时回想起过去时光。守在电视机前看节目,动画,购物平台,相亲秀,连续剧,自然纪录片,不停按键换台也能看完的新闻,哎呀呀,不知不觉人就变老了,都很久没有看过电视了。
现在给你机会看你也不会去看的呀……
也是。
只是,怎么说,虽然知道回不到从前,但还是会时常怀念的嘛。
怀旧无意义。
Anyway,确定?
“确定。”
青鸾脑海中浮想联翩,最后依旧是轻声地,又明确地回答。
对面,王红叶却是心不在焉。有一个水手跑到她身边,对她耳语几句话。青鸾听不清楚来人在说什么,估计就算能听清楚,她也听不懂。估计又是日语。
王红叶向对方点了点头,同样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后看向唐青鸾。
“跟我走吧。”
“啊?去哪?”青鸾疑惑地问,“你刚才……听到我的回答了吗?”
“听到了,清清楚楚。你说你确定不加入。”
她说着,迈起步,朝向林子,向她刚才手指的方向走去,“来自袭营部队的报告,大本营打下来了,抓了一些俘虏。走吧,跟我去见你的同僚。”
“什么——等下!”
“快跟上。去晚了,他们可就全都死啦。”
Great,又拖了进度,此章内容只占我预想的一半,我得……重新规划一下了,如果后面又要改动之前的章节,各位见谅吧
嗯,至少一个目标达成了。王红叶做的坏事还真是,无法洗白的那种(当然,我也不想洗白她)
关于赤尾屿的资料我也不多讲了,也没什么好讲的。该岛位于钓鱼岛东方。我本打算就设置成钓鱼岛的,联系时事?但赤尾屿更好些嘛
历史上真正的赤尾屿,作为边防要地,明国和琉球国的交通要道。我觉得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一小伙倭寇攻陷吧……
以及,历史上1561年时,这座岛应该是叫“赤屿”,原谅我
一天后的补记
……我对不起大家,我又改了之前的章节(捂脸)第一百四十二章和一百四十三章合并了(原本就是一章嫌字太多分开了,结果现在又嫌进度太拖十章写不完合并了我你你个大爷的垃圾作者搞什么飞机)
为了补偿作者要勤奋地快点把下一章写出来(这能算补偿?这不应该是你的本分吗?)
Sorry
(如果作者再次估算错误,其实原本十章可以写下,结果因现在多出一章的空白内容去灌水的话,那真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久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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