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两个人开始行动。
沈青崖的计划很简单：先去徐府，把证据送进去。然后想办法让徐阶知道，送证据的人是谁。
但徐府不是那么好进的。
徐阶是当朝次辅，府邸戒备森严，日夜有人巡逻。门口站着四个家丁，后院还有护院来回走动。想偷偷摸摸进去，几乎不可能。
“我有办法。”沈青崖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
“这是严府的腰牌。拿着它，可以冒充严家的人。”
凌素寒接过腰牌，翻来覆去地看着。
“有用吗？”
“有用。”沈青崖说，“徐府的人认识严府的腰牌。只要说是严公子派来送信的，他们不敢拦。”
“然后呢？”
“然后你进去，把信交给徐阶。”
凌素寒看着她。
“你呢？”
沈青崖摇摇头。
“我不能进去。徐阶认识我。”
凌素寒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个人去？”
“对。”
沈青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你怕吗？”
凌素寒想了想。
“怕。”她说，“但更怕报不了仇。”
沈青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淡，但凌素寒看见了。
“好。”沈青崖说，“去吧。”
她把那封信和那本册子交给凌素寒，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只有七寸长，刀鞘上镶着一颗小小的宝石。
“拿着防身。”
凌素寒接过匕首，拔出鞘。刀刃雪亮，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好刀。”
“我用了十年的刀。”沈青崖说，“现在给你了。”
凌素寒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把匕首收好，把信和册子贴身藏着，然后站起来。
“我去了。”
沈青崖点点头。
凌素寒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
沈青崖站在月光下，一身白衣，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
“青崖姐。”她第一次这样叫她。
沈青崖愣了一下。
凌素寒看着她，说：“等我回来。”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沈青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很久之后，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话。
“好。”
徐府在城东，离严府不远。
凌素寒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更夫偶尔敲着梆子走过。
她站在徐府对面的巷子里，望着那扇大门。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都配着刀。两个在打哈欠，两个在低声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从巷子里走出来。
“谁？”一个家丁看见她，手按在刀柄上。
凌素寒举起腰牌。
“严府的人，有要事求见徐大人。”
家丁接过腰牌，看了看，又打量着她。
“严府的人？”他皱起眉头，“大半夜的，什么事？”
“机密大事。”凌素寒说，“徐大人见了就知道了。”
家丁犹豫了一下，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着。”他说，“我去通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凌素寒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万一徐阶不见她呢？
万一徐阶怀疑她呢？
万一……
她正想着，门又开了。
那个家丁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进来吧。”
凌素寒跟着他走进去。
徐府很大，比严府小不了多少。穿过影壁，走过回廊，绕过一座假山，来到一间书房前。
家丁敲了敲门。
“老爷，人带来了。”
“进来。”
声音苍老，但很沉稳。
凌素寒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点着几盏灯，照得满室通明。一个老者坐在书案后面，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家常的道袍，正在批阅文书。
他抬起头，看着凌素寒。
目光很锐利，像是要把她看透一样。
凌素寒在他面前站定，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民女凌素寒，叩见徐大人。”
徐阶的眼睛微微眯起。
“凌素寒？”
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
“凌家的那个丫头？”
“是。”
徐阶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吧。”
凌素寒站起来，站在他面前。
徐阶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像。”他说，“像你父亲。”
凌素寒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徐阶叹了口气。
“你父亲的事，”他说，“老夫没能救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凌素寒摇摇头。
“大人言重了。严家权势滔天，大人能自保已是不易。”
徐阶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欣赏。
“你是个明白人。”他说，“说吧，这么晚来找老夫，什么事？”
凌素寒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和那本册子，双手呈上。
徐阶接过来，先看那封信。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
他抬起头，盯着凌素寒。
“这东西哪来的？”
凌素寒没有隐瞒。
“沈青崖给的。”
徐阶的眼睛眯了起来。
“沈青崖？严世蕃身边的那个？”
“是。”
徐阶沉默了一会儿。
“她为什么要帮你？”
凌素寒犹豫了一下。
“因为……她是我表姐。”
徐阶愣住了。
“什么？”
凌素寒把沈青崖的身世简单说了一遍。
徐阶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越久，脸色越沉。
“好啊，”他冷笑一声，“好一个严世蕃。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结党营私，通倭卖国，这哪一样拿出来，都够抄家的。”
他合上册子，看着凌素寒。
“丫头，你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吗？”
凌素寒点点头。
“知道。”
徐阶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送信，”他说，“想要什么？”
凌素寒迎上他的目光。
“我要严家满门抄斩。”
徐阶没有惊讶。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老夫也想。”他说，“但这事没那么容易。严家树大根深，光有这些证据还不够。”
凌素寒心里一紧。
“那要怎么做？”
徐阶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要等。”他说，“等一个机会。”
凌素寒想起沈青崖说过的话。
“什么机会？”
徐阶转过身，看着她。
“皇上虽然信任严家，但也不是没有猜疑。这些年，弹劾严家的奏章堆成了山，皇上都留中不发。为什么？”
凌素寒摇摇头。
“因为严家会哄。”徐阶冷笑一声，“严嵩会写青词，严世蕃会办事，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皇上觉得他们有用，就留着他们。”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一天，他们没用了呢？”
凌素寒的眼睛亮了。
“大人的意思是……”
徐阶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本册子。
“这东西，老夫先收着。等时机到了，自然会用。”
他看着凌素寒。
“丫头，你信不信老夫？”
凌素寒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
“民女信。”
徐阶点点头。
“好。回去吧。告诉那个沈青崖，让她在严家好好待着。有用得着她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去找她。”
凌素寒站起来，正要离开，徐阶又叫住她。
“丫头。”
她回过头。
徐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父亲，”他说，“是老夫平生最好的朋友。他死了，老夫没能救他。但老夫答应你，严家，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凌素寒的眼眶红了。
她忍着泪，又磕了一个头。
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夜风吹来，很冷。
但她心里有一股暖意，在慢慢升腾。
回到破屋的时候，天快亮了。
沈青崖坐在干草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凌素寒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很亮。
“成了？”
“成了。”
沈青崖点点头，没有说话。
凌素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
“青崖姐。”凌素寒突然开口。
沈青崖转过头看着她。
凌素寒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沈青崖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救我，”凌素寒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谢谢你……让我有家人。”
沈青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凌素寒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
凌素寒想起小时候，母亲也这样摸过她的头发。
她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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