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向后瞧来人,脑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胳膊被陌生人拉着甩不掉,急得泪在眼眶打转:“慧真少爷,帮帮我…”
霍慧真眼神像生出一条锁链,带着这条锁链,不疾不徐踱到二人中间,他没给怀玉眼神,而是直接将那截,衣袖卷到胳膊肘的细白手腕锁住。
可这手腕正被另一只肮脏的手抓着,甚至像嵌入皮肤下的骨髓里,将原本就少肉的胳膊硬生生捏起了两条高耸的肉痕。
霍慧真的目光从手腕向上移,与比他高半个头的蓝袍云纹少年对视,“放开。”
这位自称二哥的少年横眉冷竖,语气带着长辈的威训:“我若不放呢?”
霍慧真冷哼一声,“找死。”
说罢,他抬手似刀,朝蓝袍云纹少年的脖子横切过去,而那身量比慧真少爷更高的少年,竟能灵活下腰,上半身向后仰至与地面持平,在慧真少爷的胳膊往右扫过去时,蓝袍云纹少年从左侧旋起身,刚挥出重拳,正面就迎上了霍慧真原本扫向空处、反手截来的手。
似是拳头的力气过重,霍慧真傲负轻敌,他的胳膊被击出残影,面上的神情也有些绷。
怀玉站在原地,胳膊还被蓝袍少年抓着,又怕又无处躲地,看着慧真少爷那双眼眸出现了掐她脖子的凶狠,随即就见他,手像水波似的反转浅弯缠上了蓝衣胳膊,腿也如此,将蓝袍云纹少年迎击过来的腿缠上。
怀玉不由得想起梧桐院里出现过的一条黑身红梅花的蛇,将婆婆赶它的竹竿缠得甩不开,吐着长信子想咬婆婆,最后被婆婆捏住脑袋,那条蛇的眼睛黑亮,竹竿插穿它的身子,眼睛都紧紧盯着婆婆,嘴巴张着,信子还不放弃地想咬住人。
她总觉得慧真少爷的眼睛很凶狠,每每对视后背总是像起了凉风,很冷,看久了全身不舒服,骨头都冷得疼。
如今反应过来,他的那双眼睛跟那条蛇的眼睛一模一样。
黑亮、目光是直的、不避的。
就像那晚,怀玉在正厅前醒来捡果子,屋子里坐着的慧真少爷,静得没有声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她多久。
不,那不是看,是在狩猎。
婆婆说蛇这种东西有剧毒,他们会在黑暗里埋伏着,一旦锁住某个东西,就用身子缠住,挣不开就是它腹中的食物,会死。
死是什么意思?
没有一个人告诉她。
可成为食物,就像她吃桂花糕喝甜粥,吃进肚子一样舒服。
如果吃人。
那就跟恶鬼一样,好可怕。
忽然她的手腕挣脱获得自由,立刻护住自身连连后退。
比慧真少爷高半个脑袋、比怀玉高半截身子的蓝袍少年转身踩地时,地面震了两震,地面上缩着脑袋的花朵也跟着被吓得颤了颤。
他与慧真少爷手脚并用缠斗在一起,打得灰尘肆扬,碎石四散。
怀玉哪里见过这样骇人的场面,等摸到院门的时候,肩上突然一沉,回头,一长串脑袋跟糖葫芦似的,将她吓了一跳。
院里的侍女全都偷偷摸摸出来看热闹了。
绿俏稳住她,有些抱歉道:“五小姐,你还好吗,没被吓着吧。”
怀玉摇头。
绿俏手挡在嘴边,悄悄对怀玉说:“我们少爷跟二少爷经常切磋武艺。”
怀玉捕捉到“二少爷”这个称呼,眨了两下眼睛。
绿俏又放低声音道:“两位少爷可是府上的死对头。”
怀玉现在一听到“死”这个字,就感觉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噬咬她。
“死对头是什么?”
“就是这两位少爷是除了老爷以外,府里最强的人。”绿俏说:“二少爷虽然比我家少爷大三岁,但他从来没杀死过恶鬼,我们家少爷却亲手杀过恶鬼,所以我们少爷是府里仅次于老爷的第二强者。”
怀玉觉得“死对头”不应该是这般解释,盯着两个打斗动静越来越大的人。她没想到那两人的功夫会如此厉害,一时间有些眼睛看不过来了。
“我们少爷虽是大夫人生的嫡子,但论年龄,慧真少爷排第三,二少爷便压了慧真少爷一头,慧真少爷肯定不高兴啊。”
怀玉听着绿俏维护的语气,点了点头。
“二人在武学上也有不同的造诣。”绿俏说:“二少爷身量高挑眉目温雅但他从小力气便大,而我们少爷虽然还在长个子,却是袭承夫方舟的柔速之道,当然在力量方面慧真少爷也与二少爷不相上下,但我们少爷好强,觉得任何人都没他更适合杀鬼,两位少爷从小一起学杀鬼术,免不了争强好胜。”
怀玉听她说了一大串,把能听懂的内容都默默在脑子里自行过滤一遍,
这时,其他人出声:“你们觉得这次慧真少爷和二少爷谁会赢?”
“我觉得他们俩会是平手。”
“这次慧真少爷出手更加柔中带狠,快中带重,想必武学上又有不少长进,我赌慧真少爷赢。”
“我也赌慧真少爷赢。”
“我也赌咱们家少爷赢。”
怀玉只觉得她们的话全带了偏袒之意,有些没意思。
她突然问:“二少爷,他凶吗?”
“不太凶。”
在怀玉没来之前,两人在院子前经常打架。
大多都是二少爷来喊慧真少爷去校场上课。
慧真少爷骂他喊他滚,但二少爷有时会忽略他的骂意,总以兄长的态度依旧不定时过来。
他说为了杀恶鬼,功课不能懈怠。
所以二人喜欢针锋相对,虽然二少爷年长三岁,但却不让小,一言不合就打架,几乎次次都是平手。
“…性子闷,非常较真认死理…”绿俏声音更低了,附在怀玉耳边说:“二少爷很像已故的大少爷,老爷很器重他。”
怀玉静静听着,瞧着前方二人眼花缭乱的打斗场面。
她的视线跟随着慧真少爷,心里却在二少爷每一次出击落拳踢脚时,胸口里面猛然起跳,她怕跳的声音太大,用手压在了上面。
又一道灰尘扬起,二人都同时受了对方一脚,双双倒地。
蓝袍云纹少年先一步起来,一把上去揪住粉衣白菊少年的衣领,“你这个没有人性的畜生,你都干了些什么!”
怀玉第一次看到慧真少爷身上沾满灰尘,蝶冠歪斜,发丝松散,嘴角出现了红色的东西。
她身后的绿俏等人也屏住呼吸,各个眼睛瞪得如铜铃。
慧真少爷这是输了?
啪的一声响。
绿俏等人都捂住了嘴巴。怀玉更是惊得仿佛在做梦。
二少爷竟然打了三少爷。
不得了啦。
“你草菅人命,府里的下人的命不是命了,你连自己院里的都不放过,你还是不是人!”
二少爷提着慧真少爷的领子怒吼。怀玉惊讶不能回神之际,本能扭了扭脖子,吞咽了一下。
霍慧真哪里受过这种气,撑在地上的手,勾起一拳,反击过去。
正在怒气之中的二少爷也被打得猫着腰,往一侧迈了两步,再抬起头时,嘴角也流出了红色的东西。
“天呐,这可怎么办?”绿俏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两位少爷都打出血来了,我们要不要禀告老爷啊?”
“别去,我们做下人的哪里能管少爷们的事,我们就是想管,慧真少爷到时候指不定怎么惩罚我们。”
“我不想被赶出院。”
怀玉听她们在后面叽叽喳喳,她却听清楚了二少爷怒吼的话。
“绿俏姐姐,二少爷说什么人命不是命?”
绿俏听她这么一说当即愣住了。
“贱婢一个,死在哪了?”
霍慧真爬起身来弹了弹裤脚的灰,眼皮子掀半边,似是习以为常,抹掉嘴边的血,舌头顶着腮,悠悠辱骂:“霍荆,你少在我面前自以为是,你算个屁,下贱东西生的杂种!你…来啊,打啊,我怕你啊!”
“霍慧真!”霍荆被气得青筋暴起,巴掌扬起,又变成指着他:“我会如实告知爹,看你怎么跟爹交代!”
霍慧真嗤笑一声,活动着胳膊,摇着嘴巴说:“那个老不死的什么时候管过我院里的事。”
他说罢,忽然侧首。
院门那一竖条脑袋的残影还在,唯有怀玉像根木桩,直直立在那里。
“翠浓那个贱婢死哪了?”
霍慧真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还在怒气里的霍荆,而是玩味地瞧着干巴巴盯着他们看的怀玉。
霍荆咬牙出声:“梧桐院!”
“过来。”
霍慧真像唤猫儿似的伸出手。
怀玉没动,她心里在喊站住。
霍慧真那双阴凉的眼睛直射怀玉,“你聋了,我叫你过来!”
怀玉小跑到霍慧真面前,双手老实交叠在前,低着头,这是听话的行为。
一旁的霍荆皱眉霍慧真粗鄙的话,看着怀玉瘦小的身子,一身粗麻衣,想起她刚才在干什么,此刻抖抖擞擞顺从站在霍慧真面前,脑门直冲血:“你把她当什么了!”
霍慧真瞧着低眉顺眼的怀玉,心里舒爽了,自然有了耐心,抱着胳膊兴致盎然:“你说我把你当成什么了?”
那道视线灼着怀玉的头顶,她脸色方才还晕了些红,此刻脸色跟霍慧真面前那朵大菊花同色。
“说。”
怀玉吓得立马开口:“我,我是慧真少爷的下等婢女。”
霍慧真嘴角上扬,这才分了点颜色给一旁要答案的人。
“听到了吗?”
霍荆从小就知道此人有多么坏,没想到坏到把自己亲妹妹当奴婢使唤。
“霍慧真,她是你妹妹!”
霍慧真好笑地掀起眼皮:“我承认她,她就是,我不认,她连最下贱的东西都不是,包括你。”
霍荆气得身子直颤。
而这个罪魁祸首却对着自己的亲妹妹露出了极其恶心的笑:“你是不是想知道你的翠姐姐在哪里啊?”
怀玉瞬间抬头,眼眸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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