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赶上春节,外公就去世了。
似乎阴雨绵绵是秋冬交接的暗示,过了秋雨,冬天就到了。
北方的冬天,温度很低,路面上有一滩水,便结了冰,走在前面的孩童被家长牵着手,跑到冰面,一跳,冰渣四散,身边的家长面上不悦,手拍打了两下孩子的屁股,佯装生气。
自从外公病了后,外婆就没有露过面,她不愿看见老伴难捱的样子,也不想去看到自己未来可能的模样。
道路边的树干涂上纯白的颜料,枝头的树叶全部掉光,像是生命的终端,但明年,树枝还会长出新的嫩芽。
唐排得到消息后就出门了,漫无目的地走,她知道这个家里不止她伤心,也不止她在意,郑鹜忘这次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因为郑貣已经全盘托出。
她劝唐排不用回去,后事要一点点办,等周末休息再回家。
唐排嘴上答应,心里却挣扎。
她真得不回去了吗?
电话响起,唐排看了备注,是苏要。
“怎么不在办公室?”
“下楼买杯咖啡。”
“行,帮我带一杯。”
“好。”
现实拉了她一把,她还要工作,压根没有空在这里伤春悲秋。
又走回到公司大楼下,在咖啡台要了两杯咖啡,拎着上楼,先找了一趟苏要,唐排用指关节叩响玻璃门,推门,“苏总,您的咖啡。”
“行,放桌子上吧。”
唐排将咖啡放在桌上后想默默退出去,被苏要叫住:“等会让几个部门领导集中一下,给他们开个小会。”
“好。”
苏要或许真得很了解她,“不舒服?还是心情不好?要不要放个假?”
苏要待她真得像待亲人,唐排有时候想葛进从未放过像自己这么多假,她似乎总在请假。
“没有,苏总,我不需要放假。”
“今天的话很少,唐排。”苏要点出关键,至少往日的唐排还会多问一句会议需要准备什么,而今天一句话都没有。
唐排微微有些愣神,坦言:“外公去世了,我会调整状态。”
苏要没有过多安慰,点点头,“行,那你去准备吧。”
“需要准备什么,苏总。”
“等会儿发给你,我真怕现在告诉你,你出门就忘了。”苏要又在开玩笑了。
唐排无奈,挤出一抹笑容,离开苏要的办公室。
唐排还是没有请假,但周末回了一趟家。
她们公司还是很仁慈的,至少有周末,苏要说这是劳逸结合,毕竟她自己也想放假,没有人想一直工作,当个工作机器,葛进除外。
不知道这个“葛进除外”是苏要从哪里感受出来的,不过唐排听到这句话还觉得有趣。
坐上飞机的那一刹那,唐排感觉回到了之前外公生病的日子,那时的她很慌张,不知所措,如今竟然有些释然。
到c市后,唐排直奔回家,打开门,发现竟无一人。
拨打电话,才知道父母都在外婆家。
她放下行李,坐地铁去了外婆家。
站在门外,唐排还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尽量看起来状态不错,不让亲人担忧。
还没等她敲门,里面就已经打开,是郑鹜忘,他一手握在门把手上,一手拿着垃圾袋,“你来了,我去倒垃圾。”
唐排还是没有准备好进门面对一众大人,提出:“那我跟你一起去倒垃圾吧。”
“倒个垃圾还要跟着我?走吧走吧。”郑鹜忘上一秒刚反问,下一秒又妥协。
说是一起倒垃圾,唐排压根没有帮郑鹜忘拿过垃圾的觉悟,只是跟在他的身后,像是小时候那样,他在前,身后跟个小姑娘。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郑鹜忘垃圾一扔,唐排就以为要回去,转身又往楼上走。
郑鹜忘拉住她的手腕,“出去逛逛。”
唐排被他拉住也没有觉得不对,跟着郑鹜忘出了小区门,走到一旁的小超市,郑鹜忘扯了扯她:“想买些什么买吧。”
“啊?”唐排有些懵,他带着自己来超市,是为了让自己买东西?
买什么?
“你现在喜欢吃些什么,或者喜欢喝些什么,我给你付款。”郑鹜忘松开拉她的手,手触上唐排的背,推她一把,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唐排这下算是明白了,这位小表哥还把她当小朋友呢,偷偷一笑,想拒绝。
应该是郑鹜忘常来,店主抬眼一看,就笑眯眯打招呼:“小忘!哎,带女朋友见家长啊!”
唐排眼睛睁大,看着郑鹜忘,疯狂摆手:“我是他表妹,郑貣,郑貣是我妈。”
“哎呦,瞧我这眼神,是郑貣的囡囡啊,你小时候还来过我这买东西呢,你两个哥哥带着你。”店主很热情,他还比划两下,想着唐排小时候有多高,或许是年纪比两人大了许多,总喜欢提以前的事,“那时候你两个哥哥让你一直拿拿拿,我还问你有没有钱付,你说哥哥有钱,可有意思了。”
好久远的记忆,唐排早已经不记得了,她拉拉郑鹜忘的衣角,让他应对,“这不是又带着她来拿拿拿了,你去挑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唐排不想面对店主的热情,按照郑鹜忘的话往货架里面走。
唐排已经长大,看着一面零食属实索然无味,又加上自己常喝咖啡,这些饮料对她来说,都太过甜腻。
最后选了两瓶瓶装咖啡,唐排便走到结账处。
郑鹜忘问她:“选好了?”
“嗯。”一瓶咖啡给自己,一瓶咖啡给他,唐排这样想,只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喝。
郑鹜忘再看了看两瓶咖啡,又从结账桌上拿了两颗泡泡糖,“结账吧。”
唐排和郑鹜忘往家里走,他递给唐排泡泡糖。
唐排拿着,但没有吃,郑鹜忘看她,把自己的泡泡糖拆开,揭开里面一张纸,抬起唐排的手,把纸盖在她的皮肤上。
唐排轻呼一声,“怎么了?”
郑鹜忘没有回答她,而是认真按了按纸,唐排仔细一看,发现是泡泡糖里的“纹身”,她笑:“你好幼稚,郑鹜忘。”
“别动。”郑鹜忘的神情一丝不苟,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工作,把上面一层薄纸撕开,“纹身”完完整整地贴在了唐排手上。
唐排抬起手,左看右看,叹一句:“挺好看的。”
“对啊,也不看是谁贴的。”
“怎么想起给我贴这个?”唐排放下手问他。
郑鹜忘说:“你小时候总喜欢贴我和哥哥,我贴一下你总没事吧。”
“行,贴呗。”唐排和他好像因为这件事熟络起来:“说起来,大表哥什么时候过来?”
“下午去学校接了孩子就过来。”
“大表哥的孩子都上学了啊,小表哥还没有谈恋爱呢。”
“你不是也一样吗?”
……
唐排晚上跟着郑貣回家,睡觉前洗漱的时候,看到手背上已经残存不多的卡通纹样,她的思绪好像也一瞬间拉回过去——
“大哥哥,小哥哥喜欢这个贴贴吗?贴贴很漂亮会让大哥哥小哥哥很开心吗?如果我有贴贴的话,我就会很开心呢!”
记忆好像不是很深刻,模模糊糊也只能拼凑出这一句话,郑鹜忘还记得这种东西能让她开心,唐排轻蹭手背上的纹样,嘴角微微扬起,郑鹜忘真是太幼稚了。
不过唐排没想到,她轻轻一蹭,也能把纹样蹭掉,所剩无几的纹身彻底看不出来任何痕迹,仅剩几点零星的颜色。
她叹了一口气,干脆把手背洗干净。
对于外公的后事,唐排压根没有帮上什么忙,她不了解这些习俗,都是长辈们准备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多陪伴外婆说说话,外婆这一生在医院看惯了生老病死,竟然轮到自己身上却受不住。
没有轰轰烈烈地整日以泪洗面,仅仅是没胃口吃饭就已经让家里人难为不少。
唐排坐在外婆身边,“外婆要吃饭的呀,要长命百岁的。”
“好,好,就是吃饱了。”
看着面前的碗里仅仅挖了两勺的深度,唐排也无可奈何。
唐排走之前最担心的也莫过于外婆的吃饭问题,郑貣说她会看着的,让唐排放心,唐排要回去工作,只能把心放宽。
坐在回程的飞机上,唐排的视线又落在自己的手上。
这几年,她与父母的羁绊越深,她越能感受到那层无形的屏障。
听话是她长久以来的性格,可亲近不是。
她学不会亲近,也学不会情感的流露,长久的交流隔阂成了她与父母之间的障碍。
可是这样的障碍怎么也抵不住生与死的冲击,那是天人两隔的距离。
飞机落地,竟下了白雪,细微刻画在航站楼的玻璃上。
从行李转盘处拿到行李,唐排走出航站楼,雪冰冰凉凉,点在脖颈,她应该带个围巾,不过记得前两天还没有这么冷,怎么过了一个周末就变冷了?
身旁的一家人走过,小女孩扯着父亲的衣角,乖巧又新奇,“不可以乱走的,囡囡啊,听爸爸妈妈的话。”
唐排的瞳孔收缩,耸起的肩膀,向后紧绷的耳朵,只有一瞬,全身松懈下来,她拉着行李离开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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