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渊侧了侧身,先一步开了口道:“我与先生还有话要说。”淡一眼,示意晏婉回避。
晏婉冲檀羡微一福身:“既如此,那晏婉便不打扰了。”转身出了书房。
她知道檀羡对她这般态度是由于父亲的缘故,迁怒罢了,便也未往心里去。
晏婉一走,檀羡便耷下了眼皮。
白眉褶痕里全是沉沉。檀羡嘴角收起,向下垂着,对闻渊冷了脸:“你领她来,是拜我还是气我?”
语气也转为深沉。这般严厉的颜色,看来刚才对晏婉还是客气了的。
闻渊道:“学生与她既已为夫妻,该有的礼数……”
“什么礼数?”檀羡冷言打断,不稀听。他将折断的宣笔扔到闻渊眼前,咳嗽起来。
闻渊噤了声。静静垂下眼睑,瞧着那两节断开的宣笔,沉默。
良久,檀羡叹息道:“子渊。”
见他这股子沉默劲儿上来了,檀羡叹息声中缓了语调:“迷于彼而忘其我,拘于礼而忽其实。”
“我以往讲的,你可还记得?”语气轻缓沉重。
“记得。”闻渊抿抿唇,垂首,开了口:“先生不喜,便不会有下次。”
服了软。
但微顿了下,却又抬起头。
坦坦望向檀羡,眉目清清道:“只是这笔墨终究无辜,还望先生不要迁怒。”
檀羡掀起眼皮,被岁月洗出的层层褶纹重重抬起,一忽儿脑地射向他。
闻渊修竹般立于他眼前,正气淡然的神色与以往别无二致。
檀羡敛了敛眉。将残腿曲起,裤管空空荡荡,里面只裹着一跟细细的腿骨。
檀羡捋着腿骨,默一会儿,忽道:“子渊,你知道那盆兰花怎么死的吗?”望向窗边一抹枯兰。
“天寒,花匠怕它不耐风雪,故而将土壤培得又密又实,旦视暮抚,处处照护。”
“——可不就死了吗?”
兰花的根系和普通植物的根系不同,肉质感强,极易腐烂。其培土需留出间隙,保持良好的透气性,简言之也就是,疏忽冷待些,它才能存活。
不过檀羡这番话的重点并不在兰花上。
他定睛看向闻渊,缓缓道:“关心则乱,反遭祸患。”
眼神一霎精敛凌厉。点到即止,垂了眸,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枯指重新摆弄起棋笥棋盘。坠下的眼角褶纹上染了一丝凝重。
“……去做正事吧。”先前那份锐利忽得敛起,闭口遣闻渊下去,不再提其他。
闻渊心中一根危弦被提起,垂手告退。
他听明了檀羡话中深意。这是一种警告。
沉着脚步行至园中,忽见晏婉身姿冷冷地僵立在花圃前。
闻渊顺着她冷淡视线望过去,花圃前盈盈跪着的,正是屈花萤。
屈花萤捏着手帕,抬起擦了擦眼角,又柔柔放下。
闻渊重重沉了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何事?”闻渊在晏婉身旁住了脚,立定,按耐着眉,问向屈花萤。
康姝正浑身炸毛地和屈花萤掰扯,闻声回过头。
看到问话的是闻渊,立刻站过来,匆匆行了个礼,急着解释道:“郡马爷,表姑娘令人除了这金灯盏。”抬手往花圃侧指了指,入眼是一片残了一半的红花。
康姝指尖犹带着怒气,再次不满地皱起眉。
倒也不是计较这一园子的花。若晏婉想种,哪里种不得?
只是康姝心里明白,金灯盏被除的事情虽小,可这背后的挑衅意味却甚大。
屈花萤刚进府,就除了晏婉入府时种下的花。
很难说不是在试探。即便她给出的理由从明面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康姝心中十分警觉地拉起了警戒防备,言语也不由变得愤愤。
屈花萤见闻渊出现,也立刻弱姿剖白道:“子渊哥哥,萤儿没有。”
“子渊哥哥信我。”半抬眉眼,柳叶蹙蹙。
轻叹口气,将盈盈目光转向康姝,带了三分无奈地耐心解释道:“康姝姐姐,先前我已解释过。”
将除花的理由再次细细说了一遍:“是罗姨看萤儿自杭州一案后身体未康痊,又对这府中金灯盏花气过敏。”
“一来出于垂怜之意,二来……”看向闻渊,恳恳切切:“子渊哥哥公务繁身,杭州一行连番奔波,罗姨考虑到海木有益气补神之效,原本便已决定在园中撒上海木籽了。”
“因此这才下令着人更换。”屈花萤一丝一缕剖白清楚。
悄悄垂手揉了揉膝盖,继续道:“但萤儿听闻金灯盏是嫂嫂最喜欢的花,特地下令种下的,于是便马上赶来阻止。”
动作虽悄,却足以令众人都能捕捉到。而后微微一顿,似咽下了些些委屈,端明事理道:“康姝姐姐和嫂嫂只是一时误会。”
“子渊哥哥莫心烦,真的只是误会罢了。”认真点点头,“是萤儿情急之下自己要跪的,与嫂嫂无干。”
提到下跪,闻渊眉峰凛了凛。向园廊的雕窗瞥一眼。
园中之景,檀阁老推窗可见。这般摆足了郡主气焰,怎能惹得他不迁怒?
檀羡方才的警告还犹言在耳,那是动了狠心的意思。
屈花萤一番剖白宽缓有理,明事识义。可袅袅言语表象之下,是一个又一个诱人跌入的深坑。
做了这么多年的女使,康姝亦是老江湖,一眼看出。
于是愈发火气冒了上来,“误会什么?”提高了声音。
“你那是阻止吗?”康姝寸步不让,誓要揭下她的面皮。
屈花萤分明就是知道晏婉在这里,才借阻止为说辞前来故意招人眼。
明为劝阻,实则炫耀。
明为懂事有礼,实则别有用心。
屈花萤似被康姝厉色吓住,眼泪愈发盈盈于睫,抿着唇,垂首不再言语。
紧紧捏着手帕,一副咽下委屈我见犹怜的模样。
康姝瞧见,一怔,暗道不好。
一时气昏了头,竟着了她的道。
屈花萤不是不知道康姝厉害,可依然选择正面迎上,言语虚虚实实,目的不过就是要四两拨千斤地挑起康姝的怒火。
如此一来,便做实了晏婉是多么的盛气凌人气焰嚣张仗势欺人。
康姝连连心惊,忙暂时压下怒气憋屈。
稳了稳,也缓了语气,有样学样地捏出些委屈来:“表姑娘快起来。”上前殷勤扶了她起身。
康姝帮她拂了拂灰尘,似无可奈何地轻轻蹙眉道:“此番倒也不是我有意为难于您。”
“只是这金灯盏是郡主思家的念想。”
“谁的念想被拔了都不会开心的,您说是吗?”
闻渊听了,从微开的雕窗收回视线,眉尖微动,瞥向晏婉。
“既是误会,说开便好了。”康姝继续道:“您这扑腾一声跪下,也不像样子。”
“奴婢都来不及相拦。”
“若叫别人瞧见,不定以为郡主怎么着了呢。”
“至于这园圃里种什么,那都是小事。”康姝摆摆手,面上堆了和善的笑。
屈花萤乖巧地点点头:“康姝姐姐说得对。”也展了一个温婉的笑颜。
“终究是些园林规划的事,说到底,咱们女人哪里懂得这好坏。”侧眉,望向闻渊:“不如还是交给子渊哥哥来决定吧?”
眼睛齐刷刷望过去。
晏婉不动声色,瞥一眼。
雕窗已开了一条拳头大小的缝隙。
闻渊眉峰紧了紧,面色愈发不好看起来。
垂下眉峰,嘴角压了压,开口道:“够了。”厉语威言,肃之沉沉。
花圃里干活的仆从听到耳中,自然纷纷谨慎地停了手。
互相看看,迟疑问道:“那,大人,这花圃……”
金灯盏和海木,到底种什么?谁也不敢妄拿主意。
闻渊眉影加重,似不堪其扰道:“全部踏平。”负手转身,直接冷着面离开了。
余光见书房雕窗重新缓缓关上,才松了不由得绷紧的肩头。
晏婉纤柔身影盈盈一握,似承不得半分沉重,在余光中也渐渐不见。
……檀阁老的狠心,闻渊不敢赌。
晏婉心中却是愈发冷冷。
她本可以一早转身就走,不看屈花萤演的这场破戏。
但闻渊来了,此番三人俱在,晏婉想,不若正好说说清楚前事,划出个楚河汉界来。
也免得她在府中的这两日,撞到太多这种无谓的纠缠。
然而——
罢了。表面工夫也无需做了。
晏婉回房,立刻令康姝收拾行囊。
刚收了几件衣裳,忽听得下人来唤。
康姝出去瞧瞧,回来道:“郡主。”颇有些支吾。
晏婉停了手上动作,瞧她。
康姝叹口气,道:“郡马爷备好了马车,说要送郡主回镇国公府。”
拿不准闻渊此番意图,康姝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只是不住地叹气。
晏婉笑笑,好得很。
她正要离开呢。
起身便走。
这乌烟瘴气的御史府,她一秒也不会待。
引王羲之典故、廉颇典故。
稳、稳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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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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