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禅战败溃逃,并州张家销声匿迹,于大齐来说,便只有江东项氏这一个心腹大患。
且江东属楚,水草丰美,鱼肥稻盛,富饶之至,自古便惹群雄垂涎。
洛阳虽为中原腹地,但常年的战乱和动荡,世家蠹虫的贪婪啃咬,早已掏空了前朝国库,眼下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正是处处需要用钱的时候,若此时江东兴兵来犯,新朝未必能承担后果。
然从去年起江东便蝗灾水灾不断,今年年初又有海上飓风来袭,项凛光是赈灾便已忙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这才愿意主动求和。
皇后对此却并不意外,似乎早已知晓洞察,依旧一脸平和淡静,礼数周全:“我朝值开国之初,以武止戈,收复失地,驱逐逆贼,虽扬国威,却也因战事延绵,劳民伤财,而今有机会止战养息,确实是件君民同乐的大喜事,妾在此恭贺陛下的同时,也在天下黎民谢过陛下的体恤。”
薛靖海亦与她客气疏离地点了点头:“皇后过誉,万民得以安居乐业,本就是咱们最初决定起事时一起发下的宏愿,如今心愿达成,也有皇后为朕安定后方的功劳,朕当嘉奖皇后才是。”
皇后微笑着婉拒:“妾身孤弱,当不起陛下谬赞,一切都是阿玉持家有道,能够替妾和陛下分忧。”
赵宁玉在侧见她如此谦卑恭让,虽嗤之以鼻,却也还是没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皇后娘娘既夸,那妾便受着了。唉,只不过从前倒也罢了,如今年岁渐长,妾这身上越发不济,许多事料理起来也越来越力不从心,唯恐哪一日糊涂起来,辜负了陛下和娘娘对妾的信重。”
她的口吻转变太快,从得意洋洋到忧心忡忡,只不过一转眼的工夫。
江绮英不禁暗自在心中抚掌称服,怪道她能在薛家后宅独揽大权这么多年,原是粗中有细,狠辣中更带几分让人看不透的精明。
江绮英一时倍感不妙,赶紧暗暗戒备起来,竖起耳朵认真听下去。
薛靖海不知不觉开始顺着她的话说:“皇后辛苦,阿玉也辛苦,而今咱们都是有年纪的人了,万事还是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后宫诸事繁重琐碎,你二人主持大局,朕是放心的,但有时候也要给年轻人历练的机会。”
赵宁玉听后连忙道:“陛下这话正说到妾心坎上,妾观察有一段日子了,咱们江妹妹老成持重,不骄不躁,凌霄殿在她手中那是一派井井有条,内外清明,依妾看,是个管家理事的好苗子。何况如今在妾与皇后之下的,便也就是她了,陛下何不让江妹妹跟着妾和皇后,多学学管家的本事,日后这后宫之中,咱们也多一个帮手,多一个商量的人?”
江绮英这才意识到她之前召自己去芙蓉殿的目的。
是了,崔氏女做了出头的椽子,死得干脆利落,崔家人引以为戒,不愿意再做出头鸟,且虽然从中得利的是江绮英,可她一个家世不上不下的小贵女,也不值得崔家为她大动干戈,这件事过了也就过了,一味纠缠,毫无意义。
赵宁玉是聪明练达之人,更知道自己因为贵女入宫和挑唆刘崔二人为自己投石问路,已经惹了薛靖海颇有微词,若还不知收敛,一再明晃晃地针对江绮英这个新宠,等待她的只有薛靖海不耐烦后的秋后算账。
与其如此,她干脆也暂将此事揭过,另起一盘新棋,来邀江绮英入局。
薛靖海也并未想太多,依旧顺着她的意思思考衡量:“皇后体弱,英英若总是叨扰,只怕会打扰皇后静养。”
赵宁玉趁机撒娇:“那便跟着妾嘛陛下,还是说,陛下不信妾能教好江妹妹?”
“这……”薛靖海有些为难。
后宫诸事繁杂,要学的地方很多,若江绮英当真应了下来,为了让她安心跟着皇后和赵宁玉学习理事,自己也只能少召幸她几次。
可她正值新宠,薛靖海自己的新鲜劲儿都还没过,自然也是有些舍不得放手的。
江绮英头脑清醒,知晓现在绝非从赵宁玉手中夺权的最佳时期。
何况一旦她欣然答应,无异于是主动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赵宁玉的砧板尚,再者她若忙于应酬宫务,赵宁玉大有借口她没时间没精力侍寝,让自己或安排掖庭待诏的美人才人们趁机夺宠。
届时她要么腹背受敌,焦头烂额,要么赔了夫人又折兵,成为赵宁玉的手下败将不过朝夕。
于是她忙走出来,颤颤伏倒在三个上位者脚边,一派畏缩怯懦之姿:
“陛下,娘娘。非妾不识抬举,要拂了夫人的好意,实在是妾太知道自己的蠢笨软弱,只怕事理不好,反过来给娘娘和夫人帮了倒忙是小,让二位跟着妾一起丢人失信才是大,是以万万不敢担此重任,还望陛下垂怜,饶了妾身吧。”
过了那么多次招,赵宁玉对她的伎俩也心里有数,只苦于尚无一针见血的破解之法,只能眯起眼睛和她周旋:“江妹妹是护过军属营的功臣,这么说未免太自谦了些,妹妹莫怕,万事有我,即便是错,有我在,看宫里谁敢笑话你!”
江绮英看似软弱,实则坚定不移:“夫人既说起军属营之事,便也当知晓妾之愚鲁了,唉,当日之非陛下心怀仁义,为妾表功,换来妾现在的的清名和荣耀,可纵使如此,却还是生出了太多口舌风波,不知为陛下平添了多少烦恼,妾实在心中有愧,自觉罪孽深重,哪里还有颜面在此恃功?还请夫人恕罪。”
皇后适时帮腔:“江昭仪识大体知进退,所说所虑也很是有理,阿玉,你就别再难为她了。更遑论她还年轻,眼下该着急的,当是尽快再为陛下添个皇子,咱们也好些年都没听到孩子的哭闹声了,想来还是让这成日里安安静静的后宫热闹起来才好。”
眼瞅着皇后也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赵宁玉脸上有些挂不住,说起话来控制不住地刻薄:
“御医不是说,皇后的病最要静养,平日里最受不得吵,怎么您却也想着要热闹了?”
薛靖海瞧出了赵宁玉已生急恼,为防她恼起来再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让大家都下不来台,他连忙抬手,不动声色地拉了个偏架:“皇后说得不错,英英年轻,还是早些有个孩子在膝下的好。”
有他这句话,大家都有了台阶,江绮英的拒绝也更加硬气:“妾平日里光是要管一个凌霄殿,便已觉得身心俱疲,从而万分敬佩陛下皇后还有夫人治事之能,也理解大家的辛苦。且而今宫中比妾有资历、有本事的妃嫔大有人在,如刘淑容,如范修仪等,皆是有子嗣,懂教养御下者,妾忝居高位,已是战战兢兢,若再仗着恩宠,凌驾于诸位姐姐之上,那真是怎么也睡不着了,还请陛下不论如何,都先以诸位姐姐为先,如此,妾方得心安。”
江绮英的话说得绵里藏针,看似谦逊礼让,实际上她所提及的妃嫔里,一个是为赵宁玉厌弃的试婚婢,一个是五皇子的生母,都是能狠狠恶心她一遭的人选,让她恨得直磨后槽牙:
“范修仪就罢了,佩香痴愚懦弱,且还在禁足之中,委实难堪大任。”
薛靖海点头道:“那就范修仪吧,她年纪不大,儿女也都懂事了,不需怎么操心,你得空好好调|教调|教,未尝不可。”
其实刚才话一出口,赵宁玉就后悔了。
本是想要拉江绮英入局,谁知却反过来被她见招拆招,让姓范的捡了个大便宜!
赵宁玉大为光火。
但在薛靖海面前,也只能佯装大度,强颜欢笑着应下:“是。”
“朕还约了太子和明涯议事,改日再来看望皇后。”
事已至此,再无其他需要商议之处,薛靖海在长秋宫坐得久了,也觉得无趣,便找了个借口要走。
皇后也没有要挽留他的意思,立时朝带着江绮英和赵宁玉起身相送。
谁知待他一走,后者本还笑意盈盈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回过头狠狠瞪着江绮英,眼神仿若恨不得当场将她生吞活剥。
她越是这样,江绮英便越是知道,自己这一回合赢得有多漂亮,当即用最无辜可怜的眼神迎上去,看似服软,实则挑衅。
赵宁玉被她气得两个鼻孔只出气不进气,只碍于身份和体面,这才强忍着没有当场同她发作,只用染着红蔻丹的长甲在她鼻梁一侧那颗同样艳红如约的小痣上一点,便转身拂袖而去,全然不把这长秋宫的主人皇后放在眼里。
皇后早已习惯了她的无礼和轻视,淡淡一笑,便又混不在意地拉着江绮英坐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和她闲话起来。
她二人谈得投契,相约着手谈了两局,又一块用了午膳,直到皇后午睡的时辰到来,江绮英方才从长秋宫依依不舍地退了出来。
虽说这依依不舍也不过是三分真七分假,但离开之前,皇后还是予了她不少好东西,让跟着她来的宫人手中都没什么空闲。
回凌霄殿的路上,一行人便也是一路欢声笑语的。
就连半道遇上要去看望皇后的薛蕴,江绮英脸上明媚轻快的笑意都没来得及收住,无意识留对着他言笑晏晏地颔首问安:
“弘农公。”
他二人自从邺城起便再未见过面,如今不期而遇,反应过来后,看着他熟悉的身形眉眼,原本已经被江绮英抛诸脑后多时的记忆霎时间又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心跳比理智更早一步占据她的大脑,她的脸红得真实又猝不及防。
疯了,真的疯了。
薛蕴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厌弃,只在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冷不丁蹙起眉头。
“你身上何以会有养血莲的气味?”
才发现这周有个毒榜,火速进入赶榜模式
而我们英英:死去的回忆又在攻击我,又有不干净的东西进到我脑子里了![黄心][黄心][黄心][黄心]
二狗:分明是你自己太涩了好不好!大馋丫头![裂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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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新棋谁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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