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手里动作没停,茶叶蛋下锅,冒着泡翻滚。
“你知道你当时有多好笑吗?”姜莱现在想起还是笑得直拍大腿。
周牧野早释然了,“不就以为自已拿的是道明寺的剧本,结果发现是武大郎的吗?”
姜莱想到那些中二到不行的话,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周牧野还在旁边添砖加瓦,好死不死地模仿着当年的语气:“敢动小爷我的女人,你是不长眼了。”
“我的女人,我来守护。”
“以后看见她自觉夹着尾巴滚远点。”
“不然叫你脑袋开花。”
周牧野越说语气越淡,姜莱低着头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风吹散了她的头发,他抬手,想帮她拢一下,犹豫着又缩了回来,靠着墙,吐了口浊气。
***
当时她真的脑袋开花了。
姜莱知道这人的来意后,先是言简意赅,义正言辞地说所谓欺负、霸凌的事情都是凭空臆造,甚至有点反咬一口的意思。
“喏,她挠的还在这里呢。”
女孩小臂上老长一条伤口,触目惊心,新生的血肉还没长出来。
十六岁的周牧野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云淡风轻地承认自己是傻缺,犟着嘴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我只相信我的女人。”
姜莱看了眼他,叹了口气,似是认命,抄起手边的冰块袋往脑袋上就是一砸,顿时血哗啦啦流了下来。
周牧野被她突然不要命的架势吓得退了半步,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够了没,不够再来?”姜莱无所谓地拿手擦了擦流到眼睛的血,转头拿水冲掉,继续撕包装蒸馒头。
周牧野欲言又止,见姜莱弄完似是又拿起了冰块,吓得夺门而出。
“对不起啊,当时太傻.逼了。”
周牧野已经数不清第多少次道歉了。
“早翻篇了,没这事儿咱俩能好到盖一床被子吗?你能无怨无悔跪这我自己都不想认的爹吗,都是套路,格局太小了啊。”
姜莱打了个哈欠,头抵着墙阖眼休息,周牧野看了眼自己的肩膀,没说话。
后来跟姜莱混熟之后才知道,她当时真的玩得是套路,她一眼看出自己的中二笨拙,愚蠢软弱但他妈的善良。
想到这里,周牧野苦笑了一下。
她血淋淋地激得他去查真相,去愧疚,然后扭头去对她好。
姜莱利用他转头换了一个看咖啡店的工作,没客人就看书做题,攒两月工资就回了学校。彼时徐木子也转学过来了,姜莱换了宿舍,挽着徐木子从他身边昂首挺胸地经过,像是新生。
他却再也忘不了那天姜莱在便利店顶着满头血迹看自己的眼神,他带着好奇和疑问,走近了姜莱的生活。
许是不打不相识,他们真的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诶,你当时疼吗?”周牧野轻轻推了推她。
“收着劲儿的,哪能真拼命。”姜莱淡淡道。
“你知道的,挨打我最有经验了。”
姜莱翻了个身背朝着他,侧靠在椅靠上,淡淡地补了句。
她嘴贱地不分你我,周牧野早就习惯,但仍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半晌才松开。
雄鸡打鸣,天空微晓,纸钱燃烬,再冒不起火星,随风散去。
“翻篇了。”姜莱喃喃。
一夜没睡,此刻尘埃落定,她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她的房间被堆满了杂物,这次回来还是临时刨开一角,勉强放进一张床,就这样睡了一个多月。
她躺在床上,盯着满墙挂着的藤编凉帽、包袋发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又和架子上摆着的藤椅、果篮对上了眼。整个屋子里,全是姜喜留下的手工艺品,他确实有双巧手。
“砰。”外面传来碗碟碎裂的声音,她连忙起身,站得太快,脚磕到了货架上,她疼得龇牙咧嘴。
厨房里,只看见满地的碎片和孟利君茫然的眼神,她一双昏浊的眼睛里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皱纹像藤蔓爬上了她的眼角,她微张着嘴,青紫色的嘴唇颤抖着。
姜莱终究是于心不忍,把她拉到外面坐着,找笤帚扫了地,又煮了点面端了出去。
腊月三十,村里头一家一户都吃起了年饭,鞭炮声噼里啪啦,回村的车一辆接一辆,吆喝打招呼的声音不绝于耳。屋里头,她和孟利君安静地吃着清水挂面,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一起这么平静地吃完一顿饭了,她心里涌起一点久违的幸福感,但很短暂。
孟利君放下筷子,苦口婆心地说:“小周这孩子你要抓点紧啊,听他说你们高中就认识了。”
“我跟他只是朋友。”她没抬头,把碗里的荷包蛋的蛋黄掰开放到一边。
孟利君把蛋黄夹走,姜莱瞥见她布满青斑和疤痕的手背,停住了筷。姜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嘴上却是冷冰冰的。
“你想好了吗,真不跟我去淮北吗?”
“不了,我在这里挺好的,你爸留下那么多东西,我总要先拿去卖掉。”
“之后呢?”
“之后种种地养养树,每年桃子橘子卖的钱就够我吃了。我在这里都习惯了,一把年纪还去外地干什么。”
姜莱看她坚持,便不再勉强:“那你在家注意身体,别太省了,每个月我会给你打钱的,有事打我电话。”
“我用不了几个钱,不用管我。你给自己攒点嫁妆,以后……”姜莱听得头疼,起身收碗去洗,孟利君唠叨的言语落在了耳后。
等她从厨房出来时,桌子上放了个纸箱,细细翻过,是些她初高中的衣服、旧书、文具,还夹着几本同学录、毕业照,零碎还有几张和徐木子她们的合照。
“当时收拾你那屋时,你爸本来都扔了的,我捡了点回来。本来是给我自己留个念想的,现在找出来了,正好你看看还没有什么有用的。”孟利君在院子里收衣服,夕阳的余辉把天地变成了整片浓烈的橘红,她的背有点驼了,佝偻着矮胖的身子去够绳子上的衣服,看起来有点滑稽。
姜莱望着一箱子五颜六色的东西,其中一张三人合照上,她脸色阴沉,嘴角还有未消的血痂,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像要杀人,衬托着一边徐木子和周牧野的笑容更没心没肺。她收起了这张难得的拍立得,又在角落发现一个U盘,上面刻着一个无穷符号,有些尘封的记忆似是在苏醒,她鬼使神差地把它放进了包里。
她在家呆到大年初二,时隔很多年,又在青城过了一个年,一个平静温和得不像话的年。大年初三,村子里就开始了挨家挨户的串门吃席,姜莱待不住,收拾东西要走。
离开前,孟利君塞来一本存折,担忧地说:“你这几年打给我的钱都在这里了,你拿着,以后嫁人体面一些,在婆家站得住脚。”
时至今日,姜莱已经没有了再争辩的力气,她微抬了眼皮,把折子放回她手上,没说任何话,但眼神里的冷漠让她没再说什么。
车到了,孟利君站在门坎前,守着她口中的门户、香火,急切地喊道:“娣莱。”
姜莱开后备箱的手抖了一下,一秒后又觉得可笑。
“你自己好好的。”她说。
“我会的。”她拧起行李箱,一滴泪从眼角滑过,她仰起了头,抬手擦过,再不留一点痕迹。
至此,她年少的绝望和困顿似是终于画上句点,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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