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仁客栈的灶上了灯就收，晚饭只做到七点半。沈念之下楼的时候大堂里没什么人，柜台后面的女人还在，面前摊着一本账簿，手里的铅笔夹在指间。听见楼梯响，她抬起头来。
“还没吃吧？”她问。沈念之摇了摇头。女人站起来，朝灶房里喊了一声：“王嫂，多下碗面，阳春的，搁两滴麻油。”然后转过身来对沈念之说：“不要钱。”
沈念之看着她。女人脸型方正，颧骨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利落人。鼻子旁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嘴唇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显出一种不太亲近的神情。但她说“不要钱”这三个字的语气很干脆，不像是客套。
“多谢老板娘。”
“我姓陈。”女人说，“我开的这个店。”
沈念之在靠墙的条凳上坐下来。灶房传出一阵油锅的嗤啦声，然后是葱花爆开的香气。面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白面条浸在浅褐色的汤里，飘着几粒葱花和两滴麻油凝成的油花。沈念之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条软硬适中，咸淡正好，汤里似乎还搁了一点胡椒粉，吃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陈老板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手里还是捏着那支铅笔来。过了一会儿她阖上账簿，看着沈念之吃完面，把筷子搁在碗上。
“刚才巡捕房的人来过了。”陈老板说，“你碰上了？”
“碰上了。”
“没为难你吧？”
沈念之摇了摇头。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柜台上的铜水烟壶，擦根火柴点上，呼噜呼噜吸了两口。烟雾从她鼻孔里喷出来，在电灯的光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气。
“你是不是在等人？”她问。
沈念之手一顿。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把碗放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嘴，才慢慢说出一个字：“是。”
陈老板没有再问。她收起水烟壶，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把柜台上的一盏美孚油灯点着了，移到大堂角落的一张桌上。“冷了你就上楼去，被子要是薄，柜子里有毯子，自己拿。”
沈念之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几枚角币放在柜台上，想了想，又多放了两枚。陈老板看了看那些钱，没有说话，也没有推辞，只是拿起柜台上那副老花镜卡在鼻梁上，重新翻开账簿，把那支铅笔头削了削。
沈念之上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停下来。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夹着苏州河的水腥气。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接着一声，听得让人心慌。她把手伸进棉袄内袋里，摸到那个信封，信封里的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都起了毛，她捏了捏，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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