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沈念之开始帮忙打理客栈里的一些杂事。
起初是帮王嫂择菜、洗碗,后来陈老板让她帮忙记账,她写得一手好字,算盘也打得利索,陈老板看了她记的账本,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再后来,沈念之也开始帮忙给那些不识字的客人写信了。
第一个来找她写信的客人,是二楼靠街那间房的老郑。老郑四十来岁,安徽人,在上海拉黄包车,住店快两个月了。他来找沈念之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省、县、乡、村,一路写下来,到了村名那里写错了又涂掉,改了一个字,涂改的痕迹很重,纸都被橡皮擦破了。
“沈小姐,”老郑把纸递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头,又把一张印着红杠的信纸从怀里抽出来,纸上有三道折痕,折得整整齐齐,“帮我写封信,寄回老家,给我娘。”
“写什么?”沈念之坐在柜台后面,铺开信纸,把铅笔削好了。
老郑想了一会儿,说:“就说我在上海挺好的,吃得好,穿得暖,叫娘不要惦记,等我攒够了钱,过年就回去。让娘把屋里那间东厢房收拾收拾,年前我想托人回去把房子翻修一下,屋顶的瓦漏雨了,叫娘别自己上房,等我回去弄。”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沈念之写着写着,停下来看他。
“就这些?”她问。
老郑又想了想,“还有,就说我想吃她腌的咸菜了,那种芥菜疙瘩,搁了辣椒的那种。”
沈念之低下头,把这些话写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得很认真。
等她写完念给他听的时候,老郑沉默了很久。他站在柜台前面,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搭在柜台上,低着头看着那张写满了字的信纸。沈念之把信纸递给他,他没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沈小姐,”老郑的声音有点沙哑,“再添一句,添一句说我挺好的,什么都好,让她什么都别替我操心。”
沈念之在信纸的末尾加上了这一句。最后老郑把信折了三折,放进怀里,付了两角钱,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念之一个人坐在柜台里面,面前摊着那个记账的本子,却没有算账,她拿起铅笔在账本的反面写了几个字,划掉了,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最后她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一行字:苏州齐门外大街九十二号。
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念之已抵沪,勿念。”写了这七个字,笔尖停在纸上,开始发抖,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开一个蓝色的圆点。
她不知道这封信该寄给谁,在苏州已经没有人在等她了。母亲两年前走了,父亲走得更早,苏州齐门外那间老屋子现在已经住了别的人家,主人家姓什么她都不知道。她写的那个地址只是一栋空房子,一栋住了别人的空房子。
可她还是想写,写信这件事本身就成了一种证明,证明她还有话要说,证明她还没有完全被遗忘,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回信。虽然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存在了,虽然那封信永远也没人收了。
她又写了一张。这次她写的不是地址,是一个人的名字,名字写上去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涂掉了,涂得非常彻底,整张纸都涂黑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到了腊月,上海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落下来就化了,路面又湿又滑,走路时要格外小心。安仁客栈的生意比之前清淡了许多,二楼三楼住了不到一半的客人。陈老板说往年这个时候差不多都该回家过年了,客人只会越来越少,要到正月十五之后才会慢慢多起来。
也有人是不走的。
比如三楼走廊尽头住的那个拉胡琴的老头。老头姓孟,瘦小干枯,头发全白了,每天晚上都在房间里拉胡琴,拉的是苏北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声音不大,但传得远,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凄凉。
比如二楼楼梯口住的那对母女。母亲三十出头,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总是怯生生的,见了生人就往母亲身后躲。女人每天晚出早归,出去的时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旗袍,回来的时候旗袍上总沾着酒气。有一次沈念之替她开门,闻到那股酒气,皱了皱眉。女人冲她笑了笑,笑容充满了疲惫。
“我在百乐门做事。”她说,“不是你想的那种,我管衣裳的,给舞女整理行头。”
沈念之没接话,只是把那碗灶上留着的热粥端给她。女人愣了一愣,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连忙用手背擦掉,又喝了一口。
“谢谢。”女人说,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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