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那位心情很是阴郁,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酝酿和压抑,虽说确实没有见血,但如此阴晴不定的模样也已足够渗人,阖宫上下一片如履薄冰,无人敢犯事。
这个档口,居然还有人想趁着凶兽打盹的空子来这位寝宫,真是勇气可嘉。
太监最后在屋里四处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凶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太监面着门缓了缓情绪,转过身。
那位穿着黑色朝服站在阶下,面色阴沉,正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太监浑身一个激灵,腿一软轱辘轱辘摔下台阶,咕咚一下跪在地上,“陛下恕罪!”
凶兽一个点头猛地清醒,在烈阳下眯着眼睛看他,一下一下舔着爪子。
太监心脏狂跳。
那位陛下阴沉地看了他半晌,招手从侍卫穆青手里拿过一块生肉,慢吞吞朝凶兽的方向晃了晃,意味不明地问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太监连忙磕了一个头,膝行着往前了两下,迅速解释以转移这位的注意力,压低嗓音道:“陛下,奴才瞧见殿内有异动,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坏了规矩,怕危及陛下,所以进去看看。”
那位陛下手中动作一顿,转而抬手将生肉丢给凶兽,目光晦暗地转向殿门,忽然放低了声音,问:“你……亲眼目睹?”
太监心知这位认为,这凶兽无论何时都不会漏掉任何擅闯的人,此时心里难免不安,挣扎再三,看这位似乎有意放他一马,一咬牙,点头道:“奴才亲眼目睹!”
侍卫穆青迅速抽出长剑,皱眉看着他。
那位却罕见地在剑鸣声中惊愣了一阵,浑身的阴沉仿若和缓了许多,微不可察地伸手拦了拦,低头看了一遍自己的衣着打扮,迅速转过身面向侍卫穆青。
穆青神色复杂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狠厉地冷了一眼太监,迟迟没有言语。
太监震惊的情绪一时盖过了恐惧,被瞪得浑身一抖,硬是从这位阴晴不定多年的君主身上,瞧出了些紧张,半晌反应不过来。
“穆青?”
他疑惑不解地询问道。
侍卫穆青沉默而肯定地摇了摇头,反而附耳过去,低声言语了几句。
那位陛下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太监开门,吩咐道:“一切照旧。”
太监连忙爬起来上台阶去开门。
尽管不解,但仍然在那位进来以后,像以往那样,替他解了头冠,褪下厚重的朝服,披上薄薄的黑袍外衫,点上冷松香——然后照旧,那位在寝殿里习惯性踢掉了鞋袜。
一众人都退了下去,只留太监在里面布菜。
陛下看了侍卫一眼,侍卫便抱着剑守在了门外。
太监手抖了一下,心想这是打算瓮中捉鳖了。
那位焦躁不安地坐在位置上等着,一口也没吃下去。
太监察言观色地看了他半晌,心神一动,福至心灵想到了什么,问道:“陛下茶饭不思,可是为了南术的夏汛?”
陛下果然一愣,继而迅速反应过来,配合道:“嗯,去拿折子来。”
太监立刻拒绝,规劝道:“陛下近几日已经身体欠安,南术汛期也早有预示,原本不该老奴多嘴……陛下,您总是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也便罢,您总该顾惜些您的子民,您若是病倒了,民心不安啊。”
从不在乎身边服侍者的君主闻言竟愣怔了许久,似乎从未听太监说过如此肺腑之言,看着他的目光竟奇异般和缓了许多,沉默良久,竟说道:“这么多年,难为你了。”
太监也跟着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受宠若惊地跪在地上,惶恐道:“不敢!奴才擅自揣测君心已是大忌,还请陛下莫要折煞老奴。”
陛下沉沉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门槅透进来的光,安静地出神。
太监看见他仿若穿透了光阴的神色,心底竟生出些悲凉,低声细语地继续演下去,说道:“陛下,这么多年,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奴才……瞧着心疼。”
……殿内忽然一阵深林浓郁的草木气,仿若不慎泄露,一时掩盖过了冷松的味道。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这位明显一直在捕捉,在那一瞬便立时起身,衣袂连片带翻了几个茶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太监怔怔地看着他。
脚下一动,男子赤足的脚背上便渗出血迹。
太监低呼一声。
屏风后悄然转出来一位白衣仙人,竟和地祗殿里挂在墙上的人一模一样。
如薄雾般清朗的少年安静地站着,在透亮的阳光下像是呼吸一轻便能飞走。
陛下抬脚往前走了半步。
仙人声音清冷,说:“把鞋穿上。”
太监一脸震惊地看了看阴晴不定的君主,却瞧见他神色里故作镇定地四下寻找鞋袜,脚一动,那少年便改了主意,道:“别动了,就站那吧。”
陛下便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太监心下大骇,来回看了半晌,愣是没想出这位如此暴戾阴沉的性情,是如何与这般宁和澄净的少年郎攀上的交情,一时太过冲击,竟没能及时献上殷勤。
少年转身去寻被甩得到处是的鞋袜,极其平和地拎着鞋袜过来,拿着鞋子将碎瓷片拨到一边,伸手轻轻握住了陛下的脚腕——他们向来冰冷瘆人的陛下一下子跌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动也不敢动。
太监大震,胳膊被陛下牢牢抓住,一时竟不知留还是不留。他谨慎地想抬头请示,却看见陛下哀求的目光和细微摇头的动作,心里一颤,瞬息沉默下去。
少年动作小心地瞧了瞧陛下的脚,继而低着头,认真专注地观察陛下脚底的碎瓷,一言不发。
太监的胳膊被陛下抓得生疼,趁机抬头看了一眼,瞧见陛下正趁着少年低头,目光贪恋地注视着对方,眼睛一瞬也不眨。
少年似乎半点不嫌弃他正捧着的是一只脚,动作仔细地挑出碎瓷,生怕弄疼了他们陛下。陛下的脚受惊般往后缩了缩,却被少年强硬地握住。
一挥手,脚面脚底完好无损。
少年转头给陛下套上鞋袜。
屏风后传来一声清咳,一个更为清润的少年音提醒道:“玉哥儿,我们该走了。”
少年沉默须臾,低下头吻了陛下的鞋面。
炎热的光线给屋内的光景渡上了一层金边,几乎是瞬息之间,陛下眼里盖上了一层水光。
那少年缓缓站起来,并未多余看陛下一眼,一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许久。
陛下抓着太监的手颤抖起来。
太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
他们向来冷硬的陛下正悄无声息地抹着眼泪,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陛下……”
太监禁不住膝行了两步,轻声唤道。
陛下按住自己的眼睛,竟颤声说:“你瞧见……寡人脸上的皱纹了吗?”
太监心头蓦地一惊,连忙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尚且年轻啊,风华正茂。”
陛下却一手捂住自己的上半张脸,一手抓住胸前的衣襟,自顾自地沉浸道:“他不会再原谅我了。”
太监顿觉揪心,连忙上前安抚道:“陛下,您这么好,天下万民都会宽恕您的。”
只见他们陛下抗拒地摇了摇头,手掌牢牢盖住眼睛,半晌没有动静。
光线的温度越来越高,眼见晌午的饭菜都要凉透,太监心急如焚,却分毫不敢再相劝。
宫殿内蓦然应起了陛下极力压抑的低泣,太监惊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
“……我讨厌你。”
头顶传来陛下委屈哽咽的声音。
……
忽然间,蝉鸣乍起。
似小孩子赌气一般,他咬牙切齿道:
“我讨厌你……于长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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