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上达天听,神灵庇佑

“噗通”一声。

有人扑跪在地上。

“……回公子,带了。”

我心底悄然松了口气,看这样子,雨得下得会更大,他身子还有些不方便,这个当口生病可不好捱。

“淳于家管教不严,求上神……饶过舍弟一命。”

我没能回头,挥袖朝身后抬了把风。

无亲无故无规矩,这般跪着,我也受不住。

“你把他吊城门上作甚?”我问他。

“……淳于家,对不住南术百姓。”

“好。”我垂了垂视线,“桌上有纸笔,把你们家在南术的所有权财记上。”

——“大哥!”

利剑出鞘声忽然响起。

我转了身,瞧见淳于剡面色不甘地瞪着桌前书写的淳于晏,陆景湛的剑横在他脖颈上。

“有何错!”淳于剡忽然朝着淳于晏吼道,“淳于家有何错!你要这般屈膝于人?”

剑锋又逼近了些。

我厌烦地抬了抬手,瞥了陆景湛一眼,“收起来,我不见这些。”

“……是。”

淳于剡忽然抽出袖中的匕首朝我奔来——

“公子!”

我皱着眉拨了一把周边的风。

“叮——”

余音缭绕。

淳于剡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又迅速低头看了看静止在半空的匕首,再抬头时,眼中带着惊恐。

我瞥了一眼脸色大变的淳于晏,止住了他上前的动作。

错愕的陆景湛和后怕的穆青尚还来不及收回表情,便被我无可奈何的哂笑带醒了神,几步上前按住淳于剡。

“倘若你们当真有本事救人水火,那年,便也不会死了半城的人。”

淳于剡眉目阴沉地挣扎着,眼神里写满了决然。

我记得,初见他时,是一个玩世不恭的浪荡模样。

虽说我同他交涉不深,但也不觉得他内里是这样一个冥顽不灵的性子。可惜,我错了。

“景湛。”我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可知外面驻军距城多远?”

“百里外。”

百里……我凝视着被雨滴敲打的嫩叶,不明城中境况便如此逼近,如此……心急。

我没忍住叹了口气,此番为死局了。

穆青吹着未干的墨迹过来,“公子,写好了。”

“嗯。”我摆了摆手,“去核查一遍,给长孙容姒送去。”

这会儿想必大军要开拔了,我还没见过真正的攻城是什么样子,只听过于燕之说的两句。

陆昭戎还需要时间。

我转身往外走,路过淳于剡时脚步停了停,沉默了一下,“跟我下去吧,叫昭戎拿主意。”

客栈里都是躲雨的人。

熙熙攘攘热热闹闹,杂乱的议论声里透着不安。穆青和陆景湛提着剑隔出一条道路来,叫我毫无顾忌地从中走过。

店小二抖着身子递来了一把伞,我瞥了一眼,朝淳于晏抬了抬手,“给他吧。”

我若不想淋雨,便是狂风大作也打不到我身上。

很惊讶,街面上没有我预想中的混乱。除了肃穆的气氛外全是匆匆忙忙闭门谢客的铺面,逃窜的身影也在几方人手的维持下井然有序,就是雨声太过嘈杂。

穆青和陆景湛跟在我后面,几乎是淋不到雨的,以致陆景湛那小孩时不时地扫我一眼,叫我有些不自在。

街面上映刻着青苔的绿丝,雨幕一大,便显得像一幅画,烟雾缭绕。

风还有些冷,但比起冬季来已经很温柔了,想必过不久便能见到南术满城的花。

来南术时我见城外有大片的虞美人,是昭戎撩马车窗帘时掠了一眼。现在想想,连片殷红如血的虞美人倒是衬他,花开时必是极美的盛景。

“长玉?”

雨声忽然清晰了一瞬。

我心神一动,顺着声音寻过去。

陆昭戎在街道上撑着伞,西陵家的小公子正拿着图纸给他看,周边围了一圈人给他们挡雨。

三两步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长孙家二公子在雨中披着蓑衣,指挥着一群人分发粮食,做着封城不出的准备。

穆青匆匆跑过去交代了事情,便见陆昭戎抬眼往这边看了看,有一瞬的闪躲。

雨中透过他不甚清晰的语句:“……绑在攻城必经的路上,听天由命吧。”

我侧头朝陆景湛看了看,他低着头凑过来。

“你过去吧。”

那小孩愣了愣,抱拳退了几步,转身朝陆昭戎走去。

三千人。

用奇兵巧术,深坑陷阱,也不过螳臂当车。

可陆昭戎还是那么镇定。

若非他在听到穆青耳语的那一瞬手指狠颤了一下,我便以为他当真还有办法。

我盯着他蜷起来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只手缩进了裘衣里方才抬起眼,平静地和他对上视线。

陆昭戎朝我扬了一瞬的浅笑。

很温柔。

我垂眸回了一笑,转身朝城楼方向去。

越高的地方风声越大,这个时间的城楼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朝城外刮起了大风,雨也扑得更大,尽量给敌人一个不能出行的错觉。

大概黄昏的时候,城内终于安顿下来,雨粒也收得小了些。

我在风里吹了一下午的身体很不舒服,很冷,也不知昭戎受不受得住。站在斑驳的城墙边朝下看,沈桑从主道上打马而过。

清冽的一声驭马音,各家各户的男儿郎排着队去领米面,老弱妇孺被护送出城,慷慨激昂的劝说之言便震耳欲聋。

偌大的雨幕里冒着雨到处跑,那些文质彬彬的书生挥舞着手臂,面红耳赤地讲着慷慨陈词。梅先生在一处发放粮食的据点里记录名册,眉眼间全是锋利的坚决。

我忽然觉得我的内心是如此贫瘠,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是可燃起的情绪落点,如此……空洞。

那些聚集在一起的少年郎,热血上头的壮年人,沉默寡言却又无声支持的老者,竟连门缝处露出的眼睛,也涌动着疯狂的希冀。

沈桑小丫头坐在高头大马上,身上裹着挡雨的披风,手里高举着剑,嗓音隐隐约约顺着风传过来。

我深嗅了一瞬——满城澎湃的生命气息。

沈桑今年十四岁了,眼神中流动着和陆昭戎一样的冷静,有那么一瞬间,叫我觉得她仿佛不像一个小姑娘。

我见过灭门惨案,也见过天灾**,其实比起昭戎他们,我见得虽然不多,但也很全面了。

但全城皆兵的场面我当真没有见过。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那些文绉绉的学士们说的话,有时候我听不太明白。

陈郕最南边是南术。南术天气不好,贫富差距很大,人心不够聚拢——但是陈郕里为了南术,死了很多人。

是死了很多人。我垂下视线,从他们那些隐晦不明的经历中可以猜到,陈郕里不止为南术死了很多人。

风雨声逐渐模糊了我的思绪,随后地面的震动细微伏起——我怔了一下。

兵甲摩擦声由远极近。

城外暴动的风雨里遥遥地飘来一段号角。

……简直不可置信。

我深深地闭了闭眼,快步转身朝城外望去。

如此狂风暴雨,居然,还是行军来攻城?

——

整座城刹那间陷入了寂静。

陆昭戎诧异地仰头看,空中半浮的雨丝还是原来的模样,风也依旧,只是周围的人好像都感受到了那一瞬的安静,惊异地四下打量。

继而又重续各自手里的事情。

陆昭戎盯着正在点人的西陵子衿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滑了一下神,然后蓦然惊醒,心底空白了一瞬。

长孙容宓从他身旁匆匆忙忙过去。

陆昭戎忽然回眸,伸手拽住她,在她惊愕的目光里胡乱把手里的伞塞过去,掉头朝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近了。

城门附近的风雨很大。

声音也很杂乱。

他嗓子很痒,估摸着是吹了一下午的风着了凉,没忍住咳了几下。

地在震?

他心跳声空了一拍,提气掠得更快了些。

城楼上的压迫感强到他转不动内力,他只能停下来往上跑。

这是他第三回追着于长玉跑了。

于长玉这个人,看起来随遇而安的模样,又撒谎又自傲,实际上轴得很。他若是打定了主意替他们拖延时间,便是这会儿打了雷劈下来,只要他不说准备好了,于长玉也不会下来。

陆昭戎紧抿住唇,防止被浓重的神威压得咳出血来,心肺里的压迫感叫他心底的恐惧刺得无比清晰,扶着城墙往上爬。

风雨那么大,他几乎看不清台阶。

城外的号角声留了半个尾,应当是攻城的最后一声了。

他居然一声也没有听见过?

陆昭戎无端生出几分戾气,又焦躁当下兵逼城门,他竟忘记同路过的长孙容宓多提一嘴,简直像个白痴!

更甚气人者,好不容易上了城楼,竟在他踏上去那一瞬起,狂风骤雨忽然间歇得和城里面一般模样——想来是因为阻不住乌压压的兵马,那神仙懒得再呼风唤雨了。

“于长玉!”

他朝着中间的天青色身影喊了一声。

那惨淡的衣裳颜色在暗沉的天色下就好像灰白的,城墙上有雷电活动过的焦痕,触目惊心。

陆昭戎周身的威压感顿时消失,一眼,便对上了那神仙的视线。

——

“放箭!”

陆昭戎转头朝城外看去。

漫天箭雨如流星飒沓。

陆昭戎看着城下搭弓拉弦的壮观情景发怔,竟有一瞬间体会到了对面被戏弄后的愤怒心情。他惊觉险象横生,疯了一般朝于长玉扑过去——那神仙抬起了衣袖,青光紫电狰狞而来。

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朝旁侧躲了躲。

一片白光里伸出一只手。

随即是赤金色的眼眸和温暖的怀抱。

于长玉唇角牵动出一瞬浅淡的笑,手上一带,搂着他的腰便不肯放了。

雷电贴着他后背劈在了墙面上。

于长玉抬起的手便就轻轻往前面的虚空一放,低沉的一道风声相撞之音,满天飞箭静止在城外,半寸未入。

陆昭戎怔怔地望着他。

那是一位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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