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一声。
有人扑跪在地上。
“……回公子,带了。”
我心底悄然松了口气,看这样子,雨得下得会更大,他身子还有些不方便,这个当口生病可不好捱。
“淳于家管教不严,求上神……饶过舍弟一命。”
我没能回头,挥袖朝身后抬了把风。
无亲无故无规矩,这般跪着,我也受不住。
“你把他吊城门上作甚?”我问他。
“……淳于家,对不住南术百姓。”
“好。”我垂了垂视线,“桌上有纸笔,把你们家在南术的所有权财记上。”
——“大哥!”
利剑出鞘声忽然响起。
我转了身,瞧见淳于剡面色不甘地瞪着桌前书写的淳于晏,陆景湛的剑横在他脖颈上。
“有何错!”淳于剡忽然朝着淳于晏吼道,“淳于家有何错!你要这般屈膝于人?”
剑锋又逼近了些。
我厌烦地抬了抬手,瞥了陆景湛一眼,“收起来,我不见这些。”
“……是。”
淳于剡忽然抽出袖中的匕首朝我奔来——
“公子!”
我皱着眉拨了一把周边的风。
“叮——”
余音缭绕。
淳于剡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又迅速低头看了看静止在半空的匕首,再抬头时,眼中带着惊恐。
我瞥了一眼脸色大变的淳于晏,止住了他上前的动作。
错愕的陆景湛和后怕的穆青尚还来不及收回表情,便被我无可奈何的哂笑带醒了神,几步上前按住淳于剡。
“倘若你们当真有本事救人水火,那年,便也不会死了半城的人。”
淳于剡眉目阴沉地挣扎着,眼神里写满了决然。
我记得,初见他时,是一个玩世不恭的浪荡模样。
虽说我同他交涉不深,但也不觉得他内里是这样一个冥顽不灵的性子。可惜,我错了。
“景湛。”我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可知外面驻军距城多远?”
“百里外。”
百里……我凝视着被雨滴敲打的嫩叶,不明城中境况便如此逼近,如此……心急。
我没忍住叹了口气,此番为死局了。
穆青吹着未干的墨迹过来,“公子,写好了。”
“嗯。”我摆了摆手,“去核查一遍,给长孙容姒送去。”
这会儿想必大军要开拔了,我还没见过真正的攻城是什么样子,只听过于燕之说的两句。
陆昭戎还需要时间。
我转身往外走,路过淳于剡时脚步停了停,沉默了一下,“跟我下去吧,叫昭戎拿主意。”
客栈里都是躲雨的人。
熙熙攘攘热热闹闹,杂乱的议论声里透着不安。穆青和陆景湛提着剑隔出一条道路来,叫我毫无顾忌地从中走过。
店小二抖着身子递来了一把伞,我瞥了一眼,朝淳于晏抬了抬手,“给他吧。”
我若不想淋雨,便是狂风大作也打不到我身上。
很惊讶,街面上没有我预想中的混乱。除了肃穆的气氛外全是匆匆忙忙闭门谢客的铺面,逃窜的身影也在几方人手的维持下井然有序,就是雨声太过嘈杂。
穆青和陆景湛跟在我后面,几乎是淋不到雨的,以致陆景湛那小孩时不时地扫我一眼,叫我有些不自在。
街面上映刻着青苔的绿丝,雨幕一大,便显得像一幅画,烟雾缭绕。
风还有些冷,但比起冬季来已经很温柔了,想必过不久便能见到南术满城的花。
来南术时我见城外有大片的虞美人,是昭戎撩马车窗帘时掠了一眼。现在想想,连片殷红如血的虞美人倒是衬他,花开时必是极美的盛景。
“长玉?”
雨声忽然清晰了一瞬。
我心神一动,顺着声音寻过去。
陆昭戎在街道上撑着伞,西陵家的小公子正拿着图纸给他看,周边围了一圈人给他们挡雨。
三两步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长孙家二公子在雨中披着蓑衣,指挥着一群人分发粮食,做着封城不出的准备。
穆青匆匆跑过去交代了事情,便见陆昭戎抬眼往这边看了看,有一瞬的闪躲。
雨中透过他不甚清晰的语句:“……绑在攻城必经的路上,听天由命吧。”
我侧头朝陆景湛看了看,他低着头凑过来。
“你过去吧。”
那小孩愣了愣,抱拳退了几步,转身朝陆昭戎走去。
三千人。
用奇兵巧术,深坑陷阱,也不过螳臂当车。
可陆昭戎还是那么镇定。
若非他在听到穆青耳语的那一瞬手指狠颤了一下,我便以为他当真还有办法。
我盯着他蜷起来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只手缩进了裘衣里方才抬起眼,平静地和他对上视线。
陆昭戎朝我扬了一瞬的浅笑。
很温柔。
我垂眸回了一笑,转身朝城楼方向去。
越高的地方风声越大,这个时间的城楼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朝城外刮起了大风,雨也扑得更大,尽量给敌人一个不能出行的错觉。
大概黄昏的时候,城内终于安顿下来,雨粒也收得小了些。
我在风里吹了一下午的身体很不舒服,很冷,也不知昭戎受不受得住。站在斑驳的城墙边朝下看,沈桑从主道上打马而过。
清冽的一声驭马音,各家各户的男儿郎排着队去领米面,老弱妇孺被护送出城,慷慨激昂的劝说之言便震耳欲聋。
偌大的雨幕里冒着雨到处跑,那些文质彬彬的书生挥舞着手臂,面红耳赤地讲着慷慨陈词。梅先生在一处发放粮食的据点里记录名册,眉眼间全是锋利的坚决。
我忽然觉得我的内心是如此贫瘠,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是可燃起的情绪落点,如此……空洞。
那些聚集在一起的少年郎,热血上头的壮年人,沉默寡言却又无声支持的老者,竟连门缝处露出的眼睛,也涌动着疯狂的希冀。
沈桑小丫头坐在高头大马上,身上裹着挡雨的披风,手里高举着剑,嗓音隐隐约约顺着风传过来。
我深嗅了一瞬——满城澎湃的生命气息。
沈桑今年十四岁了,眼神中流动着和陆昭戎一样的冷静,有那么一瞬间,叫我觉得她仿佛不像一个小姑娘。
我见过灭门惨案,也见过天灾**,其实比起昭戎他们,我见得虽然不多,但也很全面了。
但全城皆兵的场面我当真没有见过。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那些文绉绉的学士们说的话,有时候我听不太明白。
陈郕最南边是南术。南术天气不好,贫富差距很大,人心不够聚拢——但是陈郕里为了南术,死了很多人。
是死了很多人。我垂下视线,从他们那些隐晦不明的经历中可以猜到,陈郕里不止为南术死了很多人。
风雨声逐渐模糊了我的思绪,随后地面的震动细微伏起——我怔了一下。
兵甲摩擦声由远极近。
城外暴动的风雨里遥遥地飘来一段号角。
……简直不可置信。
我深深地闭了闭眼,快步转身朝城外望去。
如此狂风暴雨,居然,还是行军来攻城?
——
整座城刹那间陷入了寂静。
陆昭戎诧异地仰头看,空中半浮的雨丝还是原来的模样,风也依旧,只是周围的人好像都感受到了那一瞬的安静,惊异地四下打量。
继而又重续各自手里的事情。
陆昭戎盯着正在点人的西陵子衿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滑了一下神,然后蓦然惊醒,心底空白了一瞬。
长孙容宓从他身旁匆匆忙忙过去。
陆昭戎忽然回眸,伸手拽住她,在她惊愕的目光里胡乱把手里的伞塞过去,掉头朝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近了。
城门附近的风雨很大。
声音也很杂乱。
他嗓子很痒,估摸着是吹了一下午的风着了凉,没忍住咳了几下。
地在震?
他心跳声空了一拍,提气掠得更快了些。
城楼上的压迫感强到他转不动内力,他只能停下来往上跑。
这是他第三回追着于长玉跑了。
于长玉这个人,看起来随遇而安的模样,又撒谎又自傲,实际上轴得很。他若是打定了主意替他们拖延时间,便是这会儿打了雷劈下来,只要他不说准备好了,于长玉也不会下来。
陆昭戎紧抿住唇,防止被浓重的神威压得咳出血来,心肺里的压迫感叫他心底的恐惧刺得无比清晰,扶着城墙往上爬。
风雨那么大,他几乎看不清台阶。
城外的号角声留了半个尾,应当是攻城的最后一声了。
他居然一声也没有听见过?
陆昭戎无端生出几分戾气,又焦躁当下兵逼城门,他竟忘记同路过的长孙容宓多提一嘴,简直像个白痴!
更甚气人者,好不容易上了城楼,竟在他踏上去那一瞬起,狂风骤雨忽然间歇得和城里面一般模样——想来是因为阻不住乌压压的兵马,那神仙懒得再呼风唤雨了。
“于长玉!”
他朝着中间的天青色身影喊了一声。
那惨淡的衣裳颜色在暗沉的天色下就好像灰白的,城墙上有雷电活动过的焦痕,触目惊心。
陆昭戎周身的威压感顿时消失,一眼,便对上了那神仙的视线。
——
“放箭!”
陆昭戎转头朝城外看去。
漫天箭雨如流星飒沓。
陆昭戎看着城下搭弓拉弦的壮观情景发怔,竟有一瞬间体会到了对面被戏弄后的愤怒心情。他惊觉险象横生,疯了一般朝于长玉扑过去——那神仙抬起了衣袖,青光紫电狰狞而来。
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朝旁侧躲了躲。
一片白光里伸出一只手。
随即是赤金色的眼眸和温暖的怀抱。
于长玉唇角牵动出一瞬浅淡的笑,手上一带,搂着他的腰便不肯放了。
雷电贴着他后背劈在了墙面上。
于长玉抬起的手便就轻轻往前面的虚空一放,低沉的一道风声相撞之音,满天飞箭静止在城外,半寸未入。
陆昭戎怔怔地望着他。
那是一位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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