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了一下。
他好轻的声音。
若不是我全神贯注想判断一下他的想法,那声音好险就湮灭在屋外的风声里了。
……何必问呢。
我还当何必问呢。
原来在这里。
他竟然,在试探我吗?
难怪他总是怕怕的,观察我。
他早认识到不能信赖我——一个异于任何人的异类,没有人能理解这一类的想法,甚至不融于自己生来的地方。
我恍然了悟。
原来他总是在试探我吗。
……这样吗。
我恍悟着,心底毫无预兆被轻轻划了一下,有割裂感。
——割裂?
……流血了吗?
我也会,流血吗?
我以为,除了祭祀和天罚,我不会。
我看着他,怔愣了片刻,淡淡地扯了下唇角:“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顺天而行则生,逆天而行则悖,逆天行者,罪及五世。我遇你,天予之,岂可不受?”
“……”
陆昭戎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我,无言许久,眼眸微垂,整颗眼泪倏然掉落。
滚烫的泪滴砸在我的手腕上,屋外噼里啪啦下起了雨。
潮湿的氛围霎时间压灭了好几盏烛台上的零星之火。
——
我愣愣地。
我见过许多人哭。
陆昭戎也因为我,闹红过几回眼。
不过我还是头一次……直面他的眼泪。
那滴泪砸碎在我手腕上,仿若我正在流血的心被额外重击一拳,气血霎时逆行倒涌。
我难以克制地动了动手指,竟想不由主地去抚他的脸,企图拭去那道由于泪珠在脸上滚过而留下的痕迹。
可惜另一只眼睛看起来也要落泪了,我一时没有想明白先怎样动手,只得僵硬地停住动作。
闷痛感紧接着悄然弥漫,又迅速扩散。铃铛剧烈震动的响声忽然从四面八方缠绕围紧。
他回神般忽然避开我的手,甚至显出无措,小声且迅速道:“抱歉,我失态了。我不是……”
我忍了又忍,打断道:“是我言语过重,对不起,很晚了,你静一静,早些休息吧。错不在你。”
我说完话就起身往外走,为防他追迅速闪出屋内,趁着雨和风能送多远便多远。
直到风雨也送不动了才踉跄几步,就着瓢泼的大雨呕出一口血水,然后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我只能往下弓着身,咳出许多血沫,最后不得不跌在地上减轻一点负担。
缓了一阵,我抬了抬被雨水湿透衣裳而尤其沉重的胳膊,撑着地上的泥水勉强站起来。
模糊雨林里依稀能辨认出这大概是神舍的位置——还好,起码是我熟悉的地方。
不过也可能,我只能跑这么远了。
我找了棵树靠着半坐半躺了一阵,意识有些模糊。
雨滴打在神舍四周的植被叶丛上,听着很急躁,可能因为离夏天不远了。
夏天暖和一些,不像现在这么冷,人心也会相对活泛,街市上会更热闹。
说起来,今年的夏天还是我同昭戎一起要过的第一个夏天。
树下本来不至于会过分淋到雨,我偏头看了看手上的泥,忍不住捻了捻,可惜,雨太大了,没什么好效果。
我闭上眼不做徒劳挣扎,絮絮地想,同陆昭戎来人间的第二年春末夏初,我居然触及到了些,了不得的真相。
于桐……可能是对的。
……
“叮铃!”
我蓦地一惊,心神回拢。
雨珠静悄悄止在半空中,我伸手点了一下,听到清脆嘈杂的铃铛晃动声音。
仿佛欲言又止后无可奈何的轻叹声,从雨幕里不甚清晰地透过来,我靠住背后的树干,偏头看过去。
是于铃。
她很安静,除了一开始的声音把我吵醒,四周都极其安静。
脚尖点踏雨珠的动静没有,脚腕上的铃铛也几乎不晃动,几息间她便站在我跟前。
当然,也可能是我头脑昏沉,没有抓住这些声音。
不过我只是虚弱地咳了一下,并没有理会她。以她的行事作风,遇见此刻狼狈不堪的我,定要言语压制一番。
“……你怎么样?”
她脚步踟蹰着往前挪了挪。
我抬起头冷淡地扫了眼她的脚尖。
于铃止住动作,气氛就这么凝了一阵。
半晌,她忽然突兀地笑了一声,满带疑惑地弯下腰,上下打量观察我,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盈盈道:“不容易,上一回这般见你,还是在琴川岛上。”
我哂笑一声,于铃果然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
大概我此刻看起来威胁性确实不高,她半点不在意我的态度,哗啦啦带起一片铃铛声,笑道:“瞧瞧,这边有句什么话来着?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于小鱼当初求我的时候想必没有料到你会搞这么糟,这怎么算,他的分量也不太够啊。”
我沉默了。
于铃确实说过是小鱼求她来的,原本我用不上于铃什么,也便无甚在意。凭于小鱼同她折腾出花来也不过是欠一欠情分,如今……我扶着树干缓慢沉稳地站起身,淡淡道:“条件。”
于铃粲然一笑,道:“不急。我觉着,你还有得欠。”
我静默了会,没有反驳。
神舍建成后我一直没有在这边住过。我会从后院转到我和陆昭戎的宅子里,旁人不知道,便以为我是住在这里。是于铃住在这里,假装我在,向锦城证明了这瓦舍确实是我的地方。
除了南术那一遭,她并不曾露过面,不论何事都愿意配合。
我没有什么能反驳的。
于铃道:“别紧张,上一回在山上替你瞒人的事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那只是随口一说。”
我侧目看她,“所以?”
“我们也是有许多年情分的啊……”她故作惆怅地叹惜一声,轻轻挥了挥衣袖,笑了一声,建议道,“先过去瓦舍里住着吧?”
……是吗。
我又有些出神。
她招手带我移到神舍的住屋,转头出去找了些日用物回来。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椅,几盏烛。她挥袖点亮烛火,叫我坐床上去。
然后自己拎着椅子坐到桌边研究了一番,招待客人的一套物品齐齐全全摆放了整齐。
她回头看了我一会,没说话。
我没理她,半靠在床头发愣。
“唉。”
我闻声思绪回拢了一瞬,淡淡瞥了她一眼。
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
半晌,我怔怔地扯了扯衣服,背过身去捞床榻上的被褥,手脚不灵地铺床。
扯住被沿蒙上眼睛,昏昏沉沉。
先睡吧,我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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