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记得，她妈妈今天中午要去妇女主任管三荣家，于是扔下姥爷就闷着头往三荣姐家跑。
“哎呦！”
宝珠没看路，在拐弯处撞到一具坚硬的人体，被弹得摔了个屁股蹲儿。
她揉着额头，眼泪汪汪地抬头：“是你啊方永真。”
方永真维持着想捞人但没捞住的姿势，抓住宝珠的衣服把她提起来，歉疚地说：“摔疼了吗？对不起。”
宝珠伸出小短手拍拍腚上的黄土说不疼，眼睛还红红的。
想到昨天的事情，她问：“你爸后来打你了吗？你今天去打点滴了吗？”
“没。我没生病不需要打点滴。”
“好噢。”她点点头。
“方永真，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她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做研究。
方永真下意识挺直脊背，不着痕迹地往自己左右瞥了几眼：“应该是幻觉。”
“不是幻觉。”宝珠沉着一张嫩脸，“是很真的。”
方永真陷入思考。
听说小孩和小狗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难道……但是……
他欲言又止，最后干巴巴道：“宝珠还是不要和别人说，你知道‘破四旧’吧。”
宝珠连忙闭紧小嘴，眉毛皱皱的，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不是旧的，是新的。”
那些字写的都是最近的事情。
那类东西还分新旧吗？方永真不明白。
“嗯……总之，你别和任何人说。”
“太姥、姥姥、姥爷、妈妈都不行？你也不行？”
“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会保密。桂花太婆可以不告诉。”等她老人家听清，估计全生产队都听到了。
“好。我有点急事，先走了噢！”宝珠一阵风似的跑了。
她到目的地时，林继萍已经暂时结束工作，正在和妇女主任谈论方永真见义勇为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三荣姐。”
“妇女儿童的事没有小事，小方救了水芹，这对于保障妇女儿童合法权益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步！况且小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这事我不管还有谁管。必须表彰！”
“三荣姐，妈妈！”宝珠听她们谈完才喊人。
“哟，宝珠来了？来，上三荣姐家吃炒花生。”管三荣是个热情的人，连忙拉着宝珠的手进屋。
宝珠挣扎道：“三荣姐，我来找我妈妈有事情，不能吃你家花生了。”
林继萍连忙问：“怎么了？”
“是重要的大事。”宝珠点头加强严重性。
“哟，三荣姐，我得先回去，我们回头再聊。”
管三荣热心道：“什么大事，要三荣姐帮忙不啦？”
“不用啦！我和妈妈回家解决。”
到了没人的地方，宝珠忧心忡忡地打小报告：“妈妈，不好了！听说于家要来人打我们！”
“啊？怎么会？宝珠听谁说的。”林继萍不太相信，离婚后她们和那家人都多少年没来往了。
宝珠想到方永真的话，抿抿嘴巴，说：“妈妈我们回家再说。”
她拉起林继萍的手一个劲儿往家跑，短短的个子倾斜成巨大的角度。林继萍怕她摔倒，紧紧抓着她不放。
一进家门，宝珠就问：“妈妈你知道范水芹的于婶娘是哪天生日吗？”
“于兰芬？不知道，谁管她。”
林继萍讨厌范家人，更讨厌于家人，于兰芬作为嫁到范家的于家人两样都占全乎了。
更别提她曾经仗着于来义堂姐的身份，成天指手画脚狗拿耗子。
等宝珠把于家会在于兰芬生日那天来搞事情、范水芹头上奇怪的文字泡泡的事说完，理解但完全不能接受的林继萍在堂屋转了好几个圈。
太玄乎了，要不是她相信科学，她真的会认为范水芹被奇怪的东西上身了。
什么主角配角剧情宿命，简直闻所未闻。
相信科学的林继萍一点没觉得自己的宝贝闺女看到气泡这件事可疑。
“宝珠，这件事除了妈妈，任何人都不要说好吗，就当做我们两个的秘密。连太姥、姥姥和姥爷都不要告诉。下次你再看到什么就告诉妈妈。”她轻轻拽了拽闺女毛茸茸的短辫子。
宝珠大惊：“姥姥也不告诉？”她们老林家还有姥姥不能管的事？！
“姥姥太忙了，我们不要用这个去烦她。难道我们两个人解决不了吗，小林同志？”林继萍眉毛一挑，表情有些张扬。
“报告林同志，能解决！”宝珠歪歪扭扭敬了个礼，回答得特别响亮。
林继萍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于兰芬究竟哪天生日，她需要验证有没有这么玄乎的事情。
如果那天真的来人了，她不能让于家那群臭不要脸的伤到她的家人。
怎样才能不和范家人说话就打听到于兰芬的生日呢？
真难搞。
况且，突然问仇家的生日可太奇怪了。
“妈妈，姥姥去哪里了？星期天姥姥不上班吧。”
“不知道，你姥好像吃过早饭就拿着昨天那个破布包出门了。”
估计是去把竹笋交公，谁稀罕偷吃。
“噢……”宝珠放心了，一切交给姥姥。
没一会儿，林秀凤回家，手里拎着块豆腐和一饭盒豆腐脑。
外溢的豆香味浓郁可人，宝珠耸耸鼻子追在姥姥身后像小尾巴一样跟来跟去。
“妈，你去哪了？怎么还有豆腐？”林继萍开心地问。
“从李河带回来的。”
李河生产队紧邻林家湾。
不像林家湾只有23户人家，李河将近40户，规模比较大，设有队集体办的豆腐坊和碾谷坊。
如果自家不磨豆腐，可以去李河买，也可以带黄豆去换。
不过这项业务只有腊月和正月才开张，看时节差不多快停了——农民哪来的余钱一年四季买豆腐吃。
碾谷坊就不一样了，长年开着，周边生产队的社员都去那里将稻谷砻成白花花的大米。
“妈怎么去那里了，我还以为你是去队长家呢。”
林秀凤没说话。
林继萍倒没真心追问，嘟囔完就赶忙洗手，掐了一小点生豆腐往嘴里塞。
林秀凤作势打她：“你是饿死鬼投胎的吗！”
林继萍闪身跑出厨房。
真香，嘿嘿。
“娘，中午做葱烧豆腐。”林秀凤对金桂花吼了一嗓子。
桂花婆婆听明白了：“我来烧。”
自从十几年前王开平种得一手好苦瓜，桂花婆婆就不乐意其他人插手自留地和做饭的活。
林秀凤她们怕累着桂花婆婆，只好偷偷摸摸干。
豆腐脑被分成几份，点入少许白糖，每人分得一点甜甜嘴。享用完小零食林家人开始做午饭。
宝珠吃得慢，一个人留在堂屋继续小口小口吮。
豆腐脑白花花嫩生生的，带着浓郁的豆香。
吃上一口，藏在豆香味中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让舌尖忍不住去追逐品味。
真好吃！
想到不知多久后才能再吃到这么鲜美的豆腐脑，宝珠更珍惜了。
吃完后，她伸手去够留给姥爷的豆腐脑，掀开盖子看了一会儿，又心满意足地盖回去。
这时，厨房传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炸响，随即爆发出猛烈的浓香——猪油熬葱的香味。
宝珠蹭下板凳，两只手牢牢抓着碗哒哒哒往厨房跑。
站了一会儿，她失望地皱皱鼻子。
离得越近反而越闻不到香味呢。
桂花婆婆将豆腐下锅，盖上锅盖炖着，叹了口气：“要是方家小子来烧火就好了，我省半碗米给他当伙头费。”
正在添柴的林继萍感觉自己被骂了。
“妈，要不你来吧，我姥看不上我。”
她妈林秀凤厨艺好着呢，不然怎么会被食堂大师傅看中。
只要赶上星期天，办酒席的社员都愿意出一点工分，请她妈去掌勺。
林秀凤没搭理她的牢骚，继续摘芹菜。
晚上，累得腰酸背痛的林继萍下班到家时，妇女主任管三荣正挨家挨户通知明晚七点半在队部开会。
林继萍不知道，调查于兰芬生日的契机竟然即将送到她手里——就在妇女主任的会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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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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