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六匆匆回家翻箱倒柜摸了张薄薄的黄纸往衣兜里一揣,一出村子就拼了老命地往后山跑。
后山又名老虎山,这山离他们村最近,在百多年前大约是有老虎的,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成了他们平远村的私山,村里人常去山上砍柴拾山货卖到镇上去,赚点银钱补贴家里。
他要寻的大师,就住在老虎山后头,清水沟再进去,滑石板后面那座庆安县最挺拔的雾浓山上。
那已是深山范围,平常人万万不敢进那么深,若无熟人或信物引路,私自进去还不够喂猛兽的。
李老六摸了摸衣兜里那薄薄、散发着暖意的纸——
他不一样,早年时候,他曾在清水沟那片山上救了个人。
一个仙人。
他一路奔行,跑得喉咙冒烟都没敢停一下,径直穿过老虎山后,他就到了清水沟。
这边山肚子里冒出了一股水,入口清甜,带着深山独有的爽凉,水势不大,将将两个手指粗细,是以顺着山势自发形成了一条浅浅的沟渠,清水沟之名由此而来。
村里原先也有讲究人会到这边来取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传言说这水乃山中精华,饮下能延年益寿,镇上和县里头的富人老爷们便常差人到这来担水运回去饮用,积年累月,清水沟成了官老爷们的私地,不再欢迎他们这些山野村夫前来了。
好在清水沟不是特指一座山,而是一片,绕过出水那山头,再走过两座山,就到滑石板地界了。
靠近这片区域时,山间的温度便降下来了,带着林深时的阴凉,不时入耳的兽鸣更是惹人心惧。
庆幸仙人给的黄纸符有用,他远远见了野猪、吓得汗毛倒竖,差点拔腿就跑,可那牲畜却像没见着他似的,自个避让着他离去了。
他松了口气,暗自感慨仙人手段,又继续往里走。
“仙家禁地,烦请止步。”一道清亮的男声顺着山风传入他耳中来。
李老六回头,见一人身穿灰袍,正立于不远处石板之上看他,衣袍无风自动,一派仙家风姿。
他心中一喜,忙朝那过去,道:“敢问小兄弟是什么人?与九微仙人可相识?”
“此乃家师,你寻上山来,是有何事?”灰袍男子淡淡睨着他道。
“原来是仙人的弟子!我,我叫李老六”李老六喜道:“早年在山里救过九微仙人,仙人为了报答我的恩情,曾给了我一张黄符,说日后若是有事,可拿着黄符纸到雾浓山来找他……”他将赵诏的事情一并说了。
“原是如此。”灰袍人神色微霁,“师父如今正在闭关,无瑕为你解难。”
“这……”李老六一急,还待说什么,却被灰袍人阻断,“你急什么?此事本就不难,不必劳烦师父,你将黄符纸予我,我随你走一遭,替你结了这难事。”
李老六大喜,将黄符纸递上,直道:“谢谢仙人!谢谢仙人!”
灰袍人见了那黄符纸,嘴角浮起一抹得逞的笑,在李老六看见前,他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
两人快速朝山下去了。
在距离此不远的山涧里,一行人浩浩荡荡……坐地上歇息。
“三天了!我们已经在这片山里绕了三天了!再过两日,九微仙人可就不收弟子了!”一少年踢着山上石头走来走去,着急不已。
“少爷,您先忍忍,坐下歇会吧,我再让人四处找找看。”中年人给黄袍少年递上水囊。
“找找找!找要是有用的话,我至于在这耽搁三天吗?”少年人水囊往中年人怀里一塞,擦掉满头大汗,自信满满道,“仙家手段哪是你等凡人能轻易破解的,好了,大家都好好坐着别动,本少爷亲自去找,这一定是仙人对我的考验!”
中年人:“少爷……您也是凡人。”
少年一怒,正要发作,一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少爷不好啦!您的对头李家少爷下山去了!”
黄衣少年跳了起来:“这哪里不好!这好极了!李臭狗放弃了,那最有希望的不就是我了!快快快,喝完水就快起来,大家继续找路!”
小厮额了几声,挠了挠头,说:“可少爷,我瞧着李少爷不像放弃了……”
他离得远,没听清楚两人对话,便只能连比带划地描述自己看见的画面。
黄衣少年眉头皱得老高,“这事肯定不简单,那李臭狗不知在憋什么坏水呢,不行,我得下山看看去!”
中年人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雾浓山,叹道:“少爷呀,仙人收徒的时间眼看要到了,李长生这事我下去看,您还是继续寻路吧。”
“可是……”黄袍少年还欲再说,中年人已经打断了他,略带无奈却又有几分坚定地唤了声:“少爷。”
仙人十年才收一次徒,徒儿年纪只要八到十八岁,上次收徒那年少爷三岁,不幸错过,若是错过了这次,此生将再无仙缘,孰轻孰重,一眼分明。
黄袍少年不情不愿答应下来:“好吧。”
#
平远村,晒谷场上。
村民赫赫围成一圈,齐齐盯着最中央被架起来的木架。
木架上,四肢纤巧的少年郎被麻布口袋罩着脑袋瓜子,呈十字被绑在上头,四周堆满一抱又一抱的柴火。
李铁牛心急如焚,一直不住走来走去。
眼看已经到了一天之中日头最盛的时候,村民早等得不耐烦了。几个吊儿郎当的二流子早冲李铁牛嚷嚷:“村长,这还等多久啊,都大半天了!”
李铁牛瞪了几眼说话几个刺头,又回头看了被绑在架子上的赵诏,心里头虽隐约猜到李强的想法,可这究竟能不能行谁也不知道,他有心想多拖一会时间:“叫叫叫,一天到晚就知道叫!知道怎么杀鬼吗就叫!闲着没事搬柴火去!”
村长到底还是有些威信,大家只得按捺下来继续等着,可这太阳又晒,半天也没见个人影,难免心焦。都地里扒食吃的人,家里总有做不完的活,一直等在这总不是个事,没一会就又有人嚷嚷了:“村长,这家里的猪要吃的食还没着落,总等在这也不行啊!而且这请大师的钱……”
李铁牛听见这声就来气,却也不好发作:“老六和我出成了吧?没事就都该干嘛干嘛去,留几个汉子在这看着,以防意外。”
村里难得有热闹可看,现在还扯上了鬼神,大家叫归叫,真让他们走他们其实也不大乐意,村长见状,便也就坡下驴,叫了几个还算强壮的汉子去挑了点水来,让大家都喝上两口,降降火气。
他们等了又等,等到大伙肚皮都开始咕咕叫时候,终于见李老六满头大汗匆匆小跑着来了,边跑边喊:“来了来了!大师来了!”
他后边跟着一个灰袍人,灰袍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却自带一股板正的清贵之气,平白让人在他面前就矮了几分似的,加之来人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使人压根不敢放肆。
李老六隐晦地握了一下李铁牛的手,说:“放心,这是我‘特意’请的大师,保准没问题!”
李铁牛微微瞟了一眼灰袍人,悄悄将李老六拉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这大师是不是太年轻了?真可靠?”
李老六笑呵呵地:“大师在闭关,来不了。这是大师的得意弟子,一定没问题!”
李铁牛将信将疑,但都走到这一步了,也实在没别的法子。
村民们果然也都叫嚷开了:“村长,这大师都来了,怎么还不开始?我们都快饿死了,这边完事回家吃点东西,我还得下地去呢!”
“是啊是啊,太阳这么辣,地里的菜还等着我浇水!”
李铁牛骑虎难下,隐晦地看了几眼那“大师”,不说仙风道骨,打眼一看,这人与他们这些地里扒吃食的人看着就不一样,应不是骗子。
他恭敬地对灰袍人一拜,问:“大师,您看这鬼该怎么处置?”
灰衣人只扫了一眼火架上的人,神情悲悯,还意味深长地说:“有我在,不会有事。直接点火烧吧。”
火把早准备好了,一听大师指令,拿火把的人就去了。
临点火之际,李老六倏忽打了个寒颤,他隐约有种哪里不对的感觉,急冲着要点火的人喊道:“等一下!”
马上又来到灰袍人面前,低声紧张问:“大师,直接就这样点火?”
“有我坐镇,你还不放心么?”灰袍人睨了他一眼,问。
“我……”李老六说不出什么来,只呆呆看向火架方向,也不知道为什么,赵诏一动不动,就定定在那被绑着。
火把落进柴火堆,柴火堆里的干柴刻意挑的,遇火即燃,霎时就燃了起来,不一会猛然爆出烈焰,须臾整个火架便火焰围了起来,如蛇如链,熯天炽地。
满天赤色,村民脸上一片火焰红光,不少人身上脸上都热得出了汗,而他们或担忧、或平静、或高兴的瞳孔中,熊熊火蛇将那总是灿烂笑着的少年郎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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