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族枷锁

司马虔沉吟片刻,忽道:「容小姐可喜诗词?」

「略有涉猎。」

他便当场吟诗一首:

竹林深处隐高士,琴音渺渺诉心声。

若得红颜为知己,此生何憾不成名。

语句简洁,却情意真切。是情诗,更是探试。

容清闻之,神情未变,旋即回以一首:

高楼望尽天涯路,不见归人不见君。

纵有千金易得友,难逢一个解语人。

诗句一落,堂中片刻寂静。

司马虔凝视着她,仿佛从这首诗中听出了她藏得极深的自守与孤绝。

他知道,她有心事,有不愿言说的东西——但她也没有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

「容小姐。」司马虔缓缓起身,语声温和:「我知此婚事于妳而言,不单是权衡,也可能是束缚。但我向妳保证,若妳愿与我结发,我司马虔必不负妳。妳所愿,我尽力成全;妳所苦,我悉心承担。」

容清静静看着他,那张脸并不陌生——他是洛阳城中人人夸赞的谦谦君子,是赵王之子,是将来可能位极人臣的那一类人。也是会在朝堂之上护她父亲周全,让容家继续延存的选择。

她垂下眼,温声道:「世子之意,清儿明白。然婚姻大事,尚需深思熟虑。」

司马虔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他知进退,也知守分。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难以打动她的心——因为他太理性,太完美,没有任何让她放任沉沦的缝隙。

那缝隙,只属于曾陪她走过黑夜、血战、并肩逃亡的那一个人。

那人不讲情理,只讲心意。

---

日落西山,洛阳上空浮起一层浅灰色的薄云,像极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语,在天光未暗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容府主堂内,长辈们围坐一席,气氛沉静。桌案之上,司马府送来的第二批聘礼仍未撤下,紫盒金封,一如既定的联姻流程,步步推进。

容清立于席前,身姿笔挺,双手垂于身侧,十指交扣处已微泛青白,却无人察觉。

容深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清儿,世子今日言行可观,心意亦明,妳意下如何?」

良久,容清才开口,语声微哑却清晰如钟:

「……他确实是个好人。」

「所以——」

「我答应这门亲事。」

她这句话一出,四座皆安,堂中一片松懈之色。

容峻低声说:「这桩联姻,既保了容家,也保了令尊无虞,清妹之义,无人能及。」

容清垂眸,没再说话。

只是谁也未见,她眼底那抹微不可察的雾气,藏在睫羽之后,慢慢氤氲。

她轻声补充道:「婚期可稍缓几日。我想在成亲前,再陪父亲一段时日。」

容深点头应允,众人纷纷散去,谁也未曾多问她此刻内心的真正情绪。

夜色深沉,她回到房中,笔墨早已备好。她提笔,写下短短一行字,字迹清润,却分外决绝——

【卫霜,我要嫁人了。后会有期。清之。 】

信封封口,她亲手将它交给最信得过的侍婢,低声吩咐:「送至城南道观,亲交阿九之手。若非她本人,不可转交。」

她站在烛火前,看着那封信在火光中反映出的金红边线,良久不语。

城南废道观,窗瓦破损,藤蔓缠墙。

夜已深,风声微鸣。

卫霜倚坐石阶,身后是怀中斜放的长剑,指节轻扣剑鞘,神情沉静得几乎冷漠。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九推门而入,未言一句,将信递出:「是她的笔迹。」

卫霜接过信,仅仅一瞥,便已认出那熟悉的字体。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握在手中,指节越收越紧,纸角缓缓皱折。

阿九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等她开口。

片刻之后,卫霜低声道:「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容家。」

她语气平静,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那平静之中,藏着连呼吸都能割痛的暗流。

「她选择了对的路。」阿九说,「我们都知道。」

卫霜点头:「她选择了正确,也选择了最难的那条。」

她终于打开信,纸张展开之际,一行字,清冷如霜:

【我要嫁人了。后会有期。 】

她凝视许久,然后合上信纸,放入怀中。

「妳打算怎么办?」阿九问。

「我会离开洛阳。」卫霜语声如常,「越远越好。」

「不见她最后一面?」

「不见。」她语气坚决,「我怕我见了,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轻得几不可闻,却如同折剑一声脆响,藏不住的痛终于碎裂出声。

「她值得那样平静的生活。我若留下,只会成为她心中的乱。」

翌日清晨,卫霜整束行囊,背剑离开道观。

出城之际,她在南门回首远望——

那座帝都在晨雾之中隐约浮现,楼阁宫墙如画如梦,曾经有过短暂相依的温度,如今都封存在记忆里。

「这座城,从此不再属于我了。」她轻声说。

她转身,决然离去。

---

风过帘动,室内香盏燃了一夜,香灰落满铜盘,竟未有人添换。

容清站在窗前,眼神落在远方的南城门方向,那里天光初明,烟雾浮动,如梦如幻。

她没说话,也没流泪。

可她知道,卫霜已经走了。

她们没有道别,也没有拥抱,连一眼都未曾多看。

可她心里却异常清楚——那个人,此刻已经不在这座城中了。

「小姐,」侍婢小心翼翼地唤她,「赵王府又送来了一车聘礼……还有请柬,是正式的纳吉。」

容清收回目光,声音淡得近乎无波:「收下吧。」

「还有……」侍婢欲言又止,「府里说,要开始裁制婚衣了。」

「嗯,照礼制准备。」

她语调如常,从容稳重,连一句抱怨都没有,仿佛这不过是她早就预备好的路径,只是一步步照着走下去而已。

侍婢退下,容清独自坐在案前。

她望着手边那封已无用的信笺残稿,突然伸手握起毛笔,在另一页纸上写下一行字——

【落花无语,春去无声。 】

墨迹濡湿,笔锋隐忍,字里行间尽是压抑的痛。

她忽地停笔,发觉眼角湿润,指尖摸过脸颊,才知那是泪。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哭。

「怎么会……」

她低声自语。

这不是她容清应该有的样子。

她是容家的千金,是未来的世子妃,是太学第一的才女,是能为父分忧、为族背责的坚强女子。

可她终究还是哭了。

那泪水并不汹涌,却像是从心中滴下,每一滴都沉甸甸地砸在心湖,激起阵阵无声的哀伤。

她站起身,缓缓走进内室,关上帐幔。

终于,在无人能见的地方,她卸下所有镇定与矜持,缓缓跪倒在床前,捂住脸,肩膀轻颤,任那压抑了太久的泪水溃堤而出。

她知道,这一次哭过之后,她将不再允许自己哭泣。

从明日起,她要学着习惯另一种生活。

她将不再是那个可以在竹林里与人清谈论剑、弹琴为伴的容清,而是赵王府的世子夫人,司马虔的内眷,朝堂之中的政治一环。

爱情,已成昨日之事。

江湖,是她再也无法回望的远山。

这一夜,洛阳有微雨。

窗外花枝低垂,滴水如泣。

而在这座繁华的帝都中,两个曾彼此倾心的女子,一个走入了宫墙之内,一个踏上了天涯江湖。

她们没有背叛彼此,也没有遗忘彼此。

只是世道使然,命运使然。

就像春水东流,再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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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无故人
连载中初霁知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