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别人吗?”
“你不算吗?”余洋抱着替叶自闲死守秘密的决心,鼓起十二分勇气与辰一清呛声,却听顾琛拉拉她衣角低声道:“其实...远房亲戚好像也不算别人...”
她内心的咆哮轰然冲到嘴边:顾大人你是怎么做上知县的?这个时代做官不用带脑子吗?都说了恐怕是个上仙,要是远房亲戚那也太远了!
不过辰一清没给她机会:“你就说是不是我救了他?救命恩人能算别人吗?”
“......”
“再说,往后一段时间我都得与他一同办事,他有什么问题你们最好老实告诉我,若是拖我后腿...”
大狗二狗懂事地朝一人一狸妖逼近。
百兽之王的威慑力谁人能敌?尤其是余洋这般兽妖,修为再高见到猛虎也要怂上三分。遑论眼前乃是仙虎。
顾琛听闻此言,心念一转,顾不得凑近的猛兽,哆哆嗦嗦道:“你既要与他一同办事,是否可保证他的安全?”
辰一清凝眉道:“什么意思?”
“保证他绝对的安全!”顾琛又道:“你答应了我就说!”
余洋一把抓住他:“顾大人你...”
“余洋,就凭我俩能时刻盯住他吗?”
辰一清眯着眼,留意到余洋指节有些发白。
“他要去什么地方,去做什么,我们拦得住吗?”
水葱似的手指松开,缩回衣角,烦闷地攥着。
“我答应,与他一同办事定然保证他绝对安全。”他说这话时,猛然想起自家同僚重金雇个人帮衬自己,回头这人的好友却要求保他绝对安全,还不给银子,这什么孽缘?
一回神又问:“你母家老祖宗叫什么?”
顾琛对护身咒根本没什么可隐瞒的,坦言道:“我母亲乃燕州兰阳氏,我外祖母乃沧北荀氏,曾外祖母是酉州庞氏,再往上两代便到了前朝,再再往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护身咒究竟从哪一代开始的,我母亲也不知道。”
辰一清向远处打了个眼色,律阳心领神会出门去。
顾琛看余洋兀自揪着衣角像是撒什么气,也不好伸手拍她安慰,只得轻声道:“余洋,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可小叶他能力那么强,即便向你保证了又有何用?他决心要做的事,谁能拦得住?”
余洋吸吸鼻子,低声嘟囔:“叶哥哥答应要一直陪着我,不会骗我的...”
顾琛几不可察地摇摇头,缓过一阵才看着辰一清:“小叶他,总仗着不死身去做非常危险的事。我担心...”他鼻头泛起一阵红,言语难掩酸楚:“我担心他是有意为之...”
辰一清拉了条椅子坐在塌边,双手捂脸,过了很久才又长又深的呼出气来。
“不会的,叶哥哥这样善良的人,怎么会主动寻死呢?”
“余洋,我们已为此事争论多次,若非如此,你怎样解释他多次以身犯险,甚至刻意挑起对手杀意?”
二人方才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可直觉告诉他,顾琛或许是对的。
他想起在巴格里的地底,叶自闲被掼在墙面命悬一线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坦然。
不是被全面压制面对死亡的坦然,而是一种——殷切的期盼经历无数次失望后,终于等到某个事情如愿发生的平静的坦然。
不死身,却盼长眠。
难以置信。
七星和玉虚累到虚脱,钻回宝匣休养生息。
榻上之人尚未恢复意识,却不知何故仍在浑身发抖冷汗淋漓。
紧锁的眉头,抿成一线的唇,沾着水汽不住乱颤的纤长睫毛,无不展示着这具肉身极致的虚弱。
辰一清使劲搓了把脸,手肘压在膝头,手掌低垂,面色复杂地盯着那张脸。
这太荒唐了。他含糊的东想西想。
思绪尚未飘远,只见叶自闲一手抓住榻沿,修长五指骨节拱起,因过度使力甲面白如宣纸剧烈颤抖,大有嵌入实木之势。
他似乎在承受剧烈痛苦,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那高挺的鼻梁骨,紧绷的唇线,扬起的下巴一直到修长僵硬的脖颈,都镀上一层浅金的阳光。
天地灵气对自己独一无二的杰作格外偏心,这般情形下亦无丝毫狰狞凶相,反倒充斥着隐忍面对无形碾压,要强到令人窒息的独特张力。
一声轻微的啪嗒,他抓住榻沿的手因太过用力,食指甲片剥离血肉,横中翘起。
猩红的鲜血急不可耐地涌出,是以证明痛苦征服一隅,赢下一招。
可转眼间,翻起的甲片自行脱落,血来不及结痂,新生物已覆上,不消片刻完好如初。
那手却继续死扣着、颤抖着发泄不知是意识或身体所承受的煎熬。
恐怖的自愈和无声的痛苦,与脉脉涌动的艳阳金边,交织出一幅诡异艳丽的画面。
他像离开水域过长时间的鱼,像断了翅膀在沙丘烈日下炙烤的鸟,像失足跌入冰缝等待血脉凝结的兽。
生命闭眼或可完结,可不死身叫他只能在痛苦中来来回回辗转沉浮。
辰一清下颌收紧,心乱如麻,食指根的齿印阵阵刺痛。
顿下须臾,终了合拢二指递向榻沿颤颤手腕,只差毫厘不敢触碰。
微光相连,净元清灵咒起,助他安眠修养,也平暗涌心潮。
.
叶自闲再醒来已是次日晌午。
如隔轻纱的视野尚未清明,便觉手中一热,顾琛的声音响起:“醒了!余洋!余洋!快添汤来!”
他胸中肺腑似战后废墟之土,高温残留,呼吸间鼻腔滚过热浪,实在不好受。
借着起身,抽出被顾琛颤颤握住的手,将他打量一番,视线落在其胸前——那里面放着封印的石头。
叶自闲瞳中警觉转瞬即逝,眉眼松弛下来,轻喘一气指着石头所在勾了勾手指。
顾琛反应过来,连忙摸出石头摊在掌中。
见他起法,指尖散出微弱白光包覆石头,好一阵后,才含胸低头深喘起来。
顾琛一着急,伸手欲替他拍背顺气,却被挡开。
叶自闲抓起石头,哑着嗓子说:“有凉的吗?”
顾琛也是一时忘形,没管好自己的手,难掩尴尬。只好低头攥紧薄被,恍惚道:“凉的...凉的不好,你重伤初愈,怎么能吃凉的。”
叶自闲想坐直腰板,又觉筋酸骨痛,再次微弓着背深喘两下,缓过劲儿来抬抬手,朝屋子一角指了指:“那边的亮格瞧见了吗?把下层柜里的大包袱取来。”
他屋里东西算不上多,归置得井井有条,顾琛一开柜门便瞧见了,伸手一提,包袱沉坠,发出叮铃声响。
“前两日收到的,没来得及给你...”
正说着话,余洋端着汤小跑进屋,抬手就是一勺塞进叶自闲来不及闭上的嘴。
他生生咽下去。
一直文火煨着的汤,大有火上浇油的味道,皱眉转手挡住第二勺:“等会儿喝等会儿。”
顾琛抱着包袱过来,又听他说:“你先拿着。明日我再去衙门...”
“多歇几日。”顾琛兀自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取出五锭转身放回柜子,嘴里说道:“巡防都安排好了,每日夜里我都跟着。白日歇到午后才去,有我在,没事儿。”
余洋手里搅着汤,接话道:“叶哥哥放心吧,我夜里精神头足,会跟着顾大人的。”
又闲聊几句,顾琛便抱着银子走了。
待他出了院子,叶自闲掀开薄被就要下地。
余洋一惊,忙不迭伸手拦他,汤也撒了几滴:“叶哥哥你干嘛?”
“我这身上,跟泥浆里捞出来似的,太难受了,得去沐浴!”
“不行!你好好躺着!”
“怎么好的不学,尽学顾琛唠叨!”叶自闲撑着塌沿起身,小腿筋脉一抽,又跌回榻上。
“......”
“瞧瞧!”余洋硬是把汤塞他面前:“你不知道这次有多凶险...”
叶自闲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还是没碰那碗汤:“我这五脏六腑烟熏火燎的,要不你替我弄一碗冰元子?冰醪醴也成...”
余洋不字还没出口,只听蹬蹬蹬蹬踩着风似的步子伙同壮硕的身影到了塌边,一时屋里暗了下去。
他叶哥哥被圈着腰,呼啦地腾空而起。
叶自闲视野天旋地转,末了被一地方正青砖、一隅藏青衣袍填满。
“沐浴我带他去,冰元子你去弄。”
辰一清将叶自闲扛在肩头,转身便走。
“什么冰元子!我...我不会啊!”
“街上有得卖!找穆彤带你去!”
砰!他冷脸踢开浴房木门,将人放在刚打好热水的浴桶旁靠稳,又冷脸蹬蹬蹬出去,砰地关上门。
叶自闲靠着浴桶歪头:“什么毛病?”
辰一清径直去到院里,抓起穆彤修到一半的木门,闷头咚咚咚敲敲打打。
‘一睁眼也不问问是谁救了他,只晓得往姓顾的手里塞银子!’
啪嗒!手起锤落,快完工的崭新门板裂成两半。
‘当他嗜财如命图什么,搞半天是养个小白脸!’
挽起的袖口露出手臂道道肌肉,好似篆刻而成,一层薄汗映着阳光,随呼吸剧烈起伏闪烁。
他盯着门板呆了许久,木槌落地,哐当重响。
‘...关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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