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一清在皮肉与肋骨的摩擦声中听见另一道惨叫,那是坐在地上的叶自闲发出的。
他正将一把匕首插进自己的心脏。
辰一清冲上前,颤抖着拔出匕首,那伤口眨眼便愈合,他将叶自闲揉进怀里,在深重的呼吸中反反复复地说:我来了、我来了。
叶自闲像被水洗过一般,他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瞳涣散失神,双掌无力地摊着,颤声道:“割不开,我割不开...”
辰一清早已让叶自闲服下万宝丹,给他匕首用以引血破幻术,却忘了他根本没有太多流血的机会。
为这愚蠢的疏忽,辰一清在心里把自己凑了个鼻青脸肿。
幻术很快被他解决,半空的叶自闲化成无数黑蛾散去,火海似乎从未存在过。
他重新抱住叶自闲,逐渐恢复的感知,令他明白四周的平静源于未消散的幻境残象,索性暂不处理以维持空间稳定。
他轻手轻脚地抚着叶自闲后背,手臂的灼烧感已然消失,可刚才的景象依然令他疑惑不已。同为幻象,为何那些焦炭般的手碰到血液没有任何反应?
还是说...那根本不是幻象。
江断云的话就像一块漂在水面的碎木,无论如何将其无视,只需一阵微风,轻飘飘的涟漪也会撞在上面,一圈圈荡开去。
能进魆市的自己,自由出入的石靖森,和叶自闲走散时出现的黑手...一切的一切都意有所指。
他浑身紧绷,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怀里拥着的真实触感,又让他很快想起,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上仙,他渴望的很多,却从未真正拥有过。
手掌停留在肋骨缺失的凹陷上,血淋淋的画面挥之不去。丹田未被贯穿,心脏却生出无形的豁口,又凉又痛。
叶自闲在这时稍稍平复下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拉起辰一清手替他疗伤,再一股脑注入仙灵:“你的气息有些乱,别胡思乱想,若在此处煞气失控我没办法...”
辰一清打断自己,也打断了他,沉声道:“快解开我的封印,你可以用仙灵了。”
很快,他感到仙脉灵丹的复苏,就在第一时间为叶自闲渡去仙灵。
他不舍的分开,双手依然捧着叶自闲的脸。只要看到这张脸,抱着这个人,他便无法自拔地陷进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
是非、对错、修为、灵丹甚至性命,什么都不要了。
唯独那片火海烧出的一腔愤怒还在撩着心口。
他很轻地碰了一下后背那处凹陷,问:“这里,是谁干的?”
叶自闲面上贴着湿发,呼吸经短暂的停滞,才微喘道:“那家伙已经被我杀了。”
“埋在哪儿?我要把他挫成灰扬了。”
叶自闲嗤地笑道:“好几百年前的事儿,早成灰了。”
“他名字里是不是有个淳?”
“谁告诉你的?”叶自闲怔然之余,神色尚有些莫名。
“你的鸟。”辰一清听闻不能手刃仇敌,牙都快咬碎了。
“......”多亏他发疯般渡来的仙灵,叶自闲在这三两句话里却已完全平复,听到此处竟笑出声来:“它叫鸿酉,再不济你还能叫它灵禽,什么我的鸟,跟骂人似的...鸿酉会说话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别是你的幻觉吧?”
说罢,他笑着起身。
又被蛮力按回来:“这人怎么能有本事抽你肋骨?你既能杀他,为何有这一遭?还有,那伤为何不能痊愈?”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是。”
叶自闲盯着他好一阵,在‘不说就不走’的坚定眼神里终于缓缓举起双手,示意投降。
盘腿坐好认真道:“那人是个修仙的,打算将我炼了提升修为。可惜他道行不够,将我囫囵炼了很久也没炼化,便打算拆开了炼。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先取两根肋骨去试试,后来法阵出了问题,让我找着机会跑了。然后便是锁仙脉,抹气息,把自己好好藏起来发愤图强勤加修炼,终于赶在他寿终正寝前下手...”
说着横起手掌在脖子上一抹,又道:“至于为何这伤没法痊愈,我也不明白。或许那时候真的差点就被他炼化了吧,没有足够的灵气复原。到灵气恢复了,也就没用了。我猜是这样的。”
辰一清本以为他不会说,或者随便找个诸如‘回去告诉你’的借口搪塞过去,眼下这般爽快坦诚又淡然地说出来,反倒有些目瞪口呆。
叶自闲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可以走了吗?”
辰一清回神起身:“什么玩意儿...杀得好!碎尸万段更好!还有你那只鸟...”
“都说了它有名字!叫鸿酉!”
叶自闲说着掐了个决,随手一抛,纯净亮白的仙灵将幻境残象扫净,汇聚成一团荧光,犹如明月高悬。
这是一处弥漫着潮湿土腥的洞道,四壁渗出的水汽浸透厚薄不一的褐绿苔藓,在灵光映照下,反射出幽幽的光泽。
好消息是他们破了幻象。
坏消息是此地恐处深山地底,虽无符障,仙法使用无忧,却不知为何不通神识,也没了退路。
“我们会不会还在柏崂山?”辰一清在掌心起法,将一道仙符印入叶自闲掌中,这才牵起他继续前行。
“很有可能。”叶自闲吸吸鼻子,又说:“我一直觉得柏崂山有奇怪的味道,这里也有,但却比暗道里更难以捕捉...走反了...”他拽住辰一清,往身后看去:“味道是从那边来的。你给我拍了什么?”
“打个印,这回没人能冒充了。”辰一清两指一弹,在石壁上留了个记号。漫不经心地说:“刚才那幻术,只会呈现心中所想。我近日总想着跟你拖手闲逛,哪怕陷入幻象,见着的也只是你。”
叶自闲循着味道四处打量,装作不知他要说什么,同样漫不经心地回话:“看见了。我不过摸了一把石壁,回头就见你拉着我越走越远,叫你也没反应,还当是灵魂出了窍。你也别小看,若是没反应过来,能让你在那鬼地方绕到摄魂阵再次启动。”
辰一清斜眼冷哼道:“装傻充愣!但凡平日多惦记惦记我,也不至于又见着血呼啦差的场景。”
“说得轻巧。”既然他这么说,叶自闲索性就装傻充愣,没好气道:“抽你两根试试?痛死了...”
灵光转个弯便停住,幽幽地升高,一片莹白似大幕缓缓升起,现出一扇斑驳的通天石门,抬头望去,石门之巅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隐约可见‘显昭塔’三字。
辰一清上前摸索,这石料覆着一层寒霜,触感如寒冰刺骨,放下手来,细密的冰珠间竟留下一张五指印。
“这地方不通神识,你站远点儿,我...”一回头,叶自闲趴在门上,鼻尖几乎要塞进那条细缝,正专注地嗅着什么。
辰一清还是头回见他这副模样,寻常的正经没了踪影,双肩微耸,像只觅食的小狗。
他有些想笑,只见叶自闲鼻头动了动:“里面有法阵!”
“后退!”
说话间辰一清后撤两步,凌空拍出法阵印上石门,待他提起拳来,石门之上隐隐透着红,活像被烈焰烧化了似的。他狠狠抢进一步,石踏在脚下裂开,那一拳轰然将石门砸出个大坑,噼里啪啦迸裂出火红的纹路,砰的一声巨响,石门裂开,碎裂的巨大石块并未如预想般炸飞了去,而是凝固在半空一动不动。
少顷,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左右分拨漂浮的巨石,哗啦一响,石块落地,规规矩矩的堆在石门两侧。
那日在灵泉中得上等灵气滋养,今日仙灵涌动前所未有的顺畅。这一拳打得实在痛快。
辰一清活动着肩颈,笑嘻嘻地看叶自闲走上门来。
二人尽管对塔中情形做了预想,但仍在并肩之时打了个冷颤。
白茫茫的雾气散去,扑面而来的是冷冽又粘稠的异味。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这纵深十余丈的方室中,高高低低地悬着无数灰黑长影。
灵光率先入内,它飞得很高,可这塔好似高得没有尽头。在光晕即将脱离地面时,叶自闲打了个哨,灵光便降下来。
自上而下的光,使得长影在晃动中拉得更加细长,投在地上错落有致。
灵光照亮了密密麻麻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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