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叶自闲看着眼前黑气腾腾上升的宅子,彻底给气笑了。
漠县来了个被恶鬼缠身的人,他居然不知道!?
情有可原嘛。辰一清搭着他的肩,嬉皮笑脸地说小叶这么忙,整日东奔西走的,加上这家伙也是四日前才到漠县,那会儿咱俩在干嘛呢?
明知故问。
仙脉封得彻底,终日等着魂鴟之主现身。叶自闲宽慰自己,感受不到确实情有可原。
咱俩干嘛其实不重要,辰一清凑近了半笑半怨,说重要的是你拒绝我那举世无双的仙灵,所以才会出这样的纰漏。知错了吧?今晚乖乖的,夫君替你解煞气。
叶自闲说得了吧,就你那一口气分三次给,解三百年也不见得有效果。
辰一清嘿嘿笑说怎么还嫌弃上了?你说三百年,我打算五百年呢。在他看来,叶自闲的回避是对他不爽快给仙灵的抗议,而他乖乖地不去纠缠,整夜只搂着人什么也不做更像是较劲,就想看看他的小叶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那你主动点啊,他顶着那张常年散发威势的俊脸言语轻佻。
叶自闲重重闭眼,深深呼吸,缓缓吐出三个字——人来了。
这宅子靠近醋柳地,原是一座空宅。顾琛特意叫人修缮整理,正是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主人——亳州吴坊主。
开门的是吴坊主仆从,名叫代琮。一见叶自闲便喜笑颜开:“叶捕快,您怎么来了?”
叶自闲笼着手笑答:“我出外勤好几日,听闻吴坊主到了,特来看看。”
代琮连忙拱手做谢,看向辰一清,问道:“这位是...”
叶自闲笑得眼睛弯弯,说道:“衙门新来的壮班。叫他小辰便好。”
代琮又冲他作揖:“不敢不敢,辰班头安好,叶捕快安好,快快请进!”
叶自闲长腿一迈进了门,辰一清跟在后头嘟囔:“咋回事?昨天还是师爷,今天就成看门的壮班了?”
叶自闲收起脸上的笑,低声道:“降级了!墙角,看见了没?”说着冲远处抬抬下巴:“站那么多鬼,也不知道叫吴元悄悄处理,还想做师爷呢!”
辰一清咂咂嘴:“叶捕快好大的官威,小的今夜定会好好表现,博龙颜一悦,得恩宠万世。”
叶自闲:“疯了?”
辰一清:“嗯,憋疯的。”
代琮将二人引进堂屋,恭敬道:“二位稍坐,小的这就去沏茶。”
代琮的身影刚从屋门消失,正襟危坐的叶自闲抬手作势要揍人,辰一清一手抓着他,一手竖起二指点上太阳穴,笑道:“你看好了啊,可别冤枉吴元...”
不出片刻,一道凡人不可见的光晕扫过院子,一地鬼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且看着吧,不出一盏茶全得回来。”辰一清把他手笼回去,说:“主人家不配合,给了符纸转头当废纸扔掉。瞧见没,东厢房由里到外散着黑,正主在里边,不处理那个没用。”
倒不是吴元没手段,也不是那屋里的鬼有多厉害,而是那里边呆着的是皮三元。
当初这家伙跑了,辰一清便向天将发了信,叫他们留意提着天灵盖上蹿下跳的游魂。先是一连几天没消息,几日前,漠县郊外一个小将见一辆马车怨气颇重,便化身道人,以赠平安符为由接近,驱散小鬼贴了符。跟在后边不出十里,见马车上的人便下来撕毁了符纸。
小将心中生疑,寻常行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求财保平安那是多多益善,不敬鬼神之举实在反常。眼见着要进城,便将此事报告给吴元。
吴元谨慎,跟到了宅子外边暗中盯梢,当夜便见着一串游魂从宅子里窜出来,眨眼没了踪影。他觉出此事怪异,明明主人家白日瞧着还成,最多是夜路走多了惹上小鬼,怎的入了夜是这般光景。
闪身进屋查探一圈,于东厢主人屋内见着一神龛,黑香黑烛供着黑玉牌,相当邪性。再一看,那上边分明是个锁魂阵,心里有了数,撤出屋去继续蹲守。
待到时近黎明,一串游魂又不知从哪窜出来,捧着丝丝缕缕的好运财气溜进了宅子。
这时他能确定,里边确实有一个提着天灵盖的家伙,便立马上报辰一清。
一来,从吴坊主撕毁符纸看,他正沉浸在‘五鬼搬财,七鬼抬棺’带来的好处中,此时与他讲道理那是听不进去半点;二来,皮三元怨气重,跑得快,又有其他奴牲在,加之锁魂阵里有没有防护也未可知,贸然采取行动一旦乱起来怕他再跑了。
斟酌再三,辰一清要他们摸清奴牲情况,锁魂阵的情况,做好准备。以吴坊主的状态,恐怕抵不住皮三元的怨气,不如等两日,待他糟了反噬见了棺材知道落泪的时候再动手。
“这安排叶捕快还满意吗?”辰一清撑着下巴问他。
叶自闲依旧笼着手,不苟言笑:“嗯,办得不错。”
“那你奖励我什么?”
“奖励你做师爷。”
“那...”辰一清手指敲着脸颊,笑得焉坏焉坏的:“还差多少能从师爷升到夫君?”
叶自闲斜着眼角忍俊不禁:“没这选项。”
多日以来,辰一清终于见到他没有负担的笑。
他一笑,辰一清就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生命里的四季竟然如此容易。
外边响起木门开关的吱呀声,代琮端着茶水回来了,步伐稳健又轻盈。
“指环呢?”辰一清问。
“手上呀。”叶自闲抬起手晃晃,星芒在拇指闪烁。
辰一清抓着他说:“戴了我的指环,不叫我夫君,你这个...”
叶自闲想说什么,话已经被柔软地堵在喉咙里。
后颈的手掌滚烫坚实,他的唇在被品尝,心跳漏了一拍,怎么能...
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
他像后脑生了眼,看见代琮的靴尖跨过了精雕细琢木门的边框。他也不知何时两手拇指被捏得死死的,辰一清没有给仙灵,却让他慌乱得失了挣脱的力气。
脚步声踏上耳边,辰一清似乎动了动手指,堂屋一扇门咣当关上了。
“无情郎,负心汉,”辰一清在他耳边说:“登徒子。”
叶自闲像被浇了一头凉水:“我...你...”脑子被雷劈了似的骂都骂不出来,辰一清居然还拍拍他,提醒道:“小声点,管家来了。”
倒反天罡!
“谁登了!到底是谁登了!?”
代琮侧身别开门进来就见着叶捕快气急败坏,连忙上前关切道:“怎么了?叶捕快别动气,这...这也没别人啊,辰牌头,叶捕快怎么气得脸都红了?”
始作俑者随意地呷口茶,淡淡道:“没怎么,叶捕快热了。”
叶自闲心道,这家伙身上大部分煞气解了,世道也变了,我到成了暴躁的那个。呵!冷笑一下,理理衣袍,淡淡地坐下。
今晚你能爬上床老子跟你姓!
“代大哥,怎么两日没见吴坊主去醋柳地啊?”辰一清放下茶盏,貌似关切。
代琮闻言,忙着开窗的手顿下,随即又握住,望那背影显然有些发颤。
辰一清昂起下巴,得意地勾起嘴角。
叶自闲眼里发射无形飞刀,狠狠剜他,又适时开口道:“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永德军的大夫来看看?”
代琮依旧僵硬的背着身。
辰一清呼啦起身,说:“我这就去吧,快马过去晌午便能回。”
叶自闲笑起来,额上鼓起的青筋令他听起来冷飕飕的:“那你快去吧。”
不对啊,辰一清心道,代琮怎么还不转身?
根据吴元的提供的线索,代琮一心为主,吴坊主发疯撕符纸,他是尽力阻拦的那个,怎么现在是这反应?
“快去啊,别愣着啦,辰班头。”叶自闲话里带着挑衅。
代琮还是没说话。辰一清这下真架着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缓缓挤出一句话:“那我...真去啦?”
叶自闲挥挥手:“去吧去吧!”
辰一清一步三顿,犹犹豫豫地抬腿往屋外走去。
“其实...”代琮在他一条腿已经迈过门槛时总算开了口:“我家老爷需要的不是大夫,是正经的道长...”
辰一清就地旋身,一步跨到代琮身旁状似惊诧:“怎么?遇着鬼了?这我略懂一二啊,一进你这宅子就背脊发凉,耳边闻窃窃私语...”
他话没说完,代琮已是面色铁青,待辰一清开门见山,问吴坊主是不是养了奴牲,代琮脚下一软,连忙扶住窗框。
“实在没想到...漠县竟是藏龙卧虎之地。”代琮说。
近年关内时兴养鬼僮,吴坊主结识的不少商贾家里都有,说是聚财旺运,好得不得了。吴坊主的家业是自己一点点打出来的,平日里为人正直,对那偏门嗤之以鼻。
怎奈去年年前,几庄谈好的生意临门一脚告吹,吴坊主怎么也想不通。又听旁人一言,说这时运命财皆是稀缺之物,你不抢,便不到身边来;你不护,便被人抢走。听完人坐不住了,也不知谁介绍一位老道,说这奴牲远比鬼僮厉害,就这么请回家了。
说来也怪,吴坊主将奴牲领回家后,竟多次在梦中见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立身滚滚黄沙,袍不沾尘,要他往西去。那时吴坊主手上的生意惨淡,无事可做。又全当散心,背着行囊往西去了。
这一去便有了醋柳酿。
叶自闲听罢一阵沉默,数月前吴坊主来漠县见面时,并未感受到他身上沾染鬼气。不由感慨这做奴牲的人既可以阵驱魂,又不知用了何种手段,完全阻隔鬼气对凡人的影响。确实有点本事。
代琮长叹道:“事情的变故出现在七日前。那会儿我们还在往漠县赶,到了夜里他睡不安稳,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凡出远门我都带着安神药。跟客栈借火煎药送他屋里,我就...我就看见...”
代琮额上冒出了汗滴:“老爷床头立着一个人,只有半个脑袋,咧着嘴反复念叨‘报应啊报应’。我、我吓坏了,本以为是荒郊野鬼,谁知那日之后,老爷有时会突然变了脾气有时又很正常。”
“我们曾遇上一位好心的小道,赠予不少符纸。可...可老爷一见符纸就发脾气...到了这两日,夜里能安稳的睡了,可白日跟丢了魂似的...有时候就连我们...也、也...”
代琮说着突然两眼圆睁抬起手指着辰一清身后急道:“来来来来了!在你后面,那个...鬼...”
空气中传来嘶嘶的声响,沙哑的声音在耳边说:报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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