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老自己都留过洋的,到柔柔这儿也看得太开了,好在我女儿大学四年一路拿奖学金过来的,没叫我操过心。”赖英妹这话既显摆又拉仇恨。
邓书丽刚从院里进来,就听见儿媳又在攀比,她饭前饭后习惯绕着院子慢走,还练出倒着走,也不用回头的功夫,听到这也不倒车进厅了,回头打量眼老姐妹的神色,赶紧岔开话题招呼:“来来来,开饭啦,奶奶好久没见柔柔,是不是瘦了?”
赖英妹知道从俩老的那问不出什么,干脆问那个打从进屋就坐在沙发角落,精神不大好,似乎没听进去的谢义柔:“柔柔,看你朋友圈发【期末圆满结束】,是考得还不错啦?”
谢老爷子就眼看自己孙子仰起脸,懵懂中摇头,要说实话。
这小子从来都不觉得赖英妹是在夸耀什么,他觉得洪叶萧成绩比他好就是事实,他一点都不难过,甚至每每还和赖英妹一起夸。
可老爷子偏爱自家小孩,不想听见说他半点儿不好的话。
他一直对洪家儿媳挺有意见的,刻薄泼辣,没读过几年书,凭借几分时运胆色和洪家祖上薄产才攒起如今家业,却偏偏喜欢拿女儿的成绩来显摆,怎么不和他们家谢石君比,明知谢义柔天赋不在文化成绩,老戳人短。
若非老伴和邓老太交情深,他早就翻脸了,老爷子就要去牵起孙子走人,谁还缺一顿饭,得亏是老伴拉着。
“妈,爸找不见盛鱼的盘子,他问你放哪儿了。”被洪叶萧这句话打断,赖英妹当然也看出老爷子脸色发绿要吃人,心里阿弥陀佛,嘴里嘟囔着“这点小事也要问我”,就溜进厨房了。
这边邓书丽也招呼老姐妹和谢老爷子去餐厅就坐,谢石君接机完弟弟之后又去处理公事了,这餐饭是不在的。
客厅只剩站在花窗旁的洪叶萧,和坐在檀木软沙发垫上的谢义柔,指头搓揉着边几那块垂下来的祖母格绿布垫子。
他张嘴要冒出一大串话,又生生堵在喉咙里,垂眸不语。
“走吧,我们也去吃饭。”她递过手去牵他。
虽然半个月过去,也还是觉得他那晚那些话挺无理取闹的,以至于也没再抽空去看他,就这么僵着。
今晚她妈那些话里话外的贬损,他坐在角落恹恹的模样,大概让她于心不忍,所以还是像以往那样,先跟他开口。
“我其实挂了一科。”谢义柔把被她打断的话告诉她。
洪叶萧“嗯”了声,并不意外。
手还举着,指梢动了动,催他去吃饭。
紧接不知怎的,谢义柔便没把手塞过来,而是自己起身朝餐厅去,整个席间都安静寡言。小时候的聚餐他一贯是天真嘴甜的那个,否则怎么会这么多人宠他,连她一家人也被他哄得眉开眼笑,赖英妹就说“这孩子成绩差,可性格好”。
后来,高中时的洪叶萧每每想起这句话都要在内心反驳,心说他成绩差,性格更差。
餐间,观察到他食欲萎靡,她顺手夹起颗面前的四喜丸子搁他碗里,算示好。
可谢义柔像受什么刺激,骤然把丸子夹回给她,动作快到很嫌弃般,然后还眨巴眼,用一种不属于他的温柔,以至于显得有些明嘲暗讽的语气说:“你吃。”
*
你——吃——
程雪意不仅成绩优异,厨艺也特别好。
一家人饭菜都是他做,做好温在电饭锅里,他妈做零工回来和他弟放学回来热一热就能当午饭,他为了省一笔伙食费,都是早上从家里带盒饭去学校。
那天就有四喜丸子,只有一颗。
洪叶萧发现他平时总是带素菜来学校,平时打菜都会多打些荤的,然后说自己吃不完,分给他,再夹一些他的青菜做交换。
四喜丸子是他开学数月第一次带来的荤菜。
他夹给洪叶萧,说:“你吃。”
洪叶萧夹回给他,说:“你自己吃。”
他又再夹给她。
谢义柔在旁边看着就来火,筷子伸过去一插,说:“都不吃我吃。”
在洪叶萧拧眉的注视中大剌剌塞进自己嘴里,忽略被她眼神刺痛的感觉,故意嚼啊嚼,然后他咬到一粒花椒,他最害怕花椒和姜的味道了,辛辣刺激,一瞬间被呛到咳嗽,四分五裂的四喜丸子被吐到纸巾上,他肺都要咳出来了。
哇,那死人还给他递水,多好心,是洪叶萧买的,两瓶,他们各一瓶,他不请自来是没有的。
不仅递,还拧开给他,他下意识就去接,可还没递到嘴边,洪叶萧霍地把水瓶抽走,瓶口洒出来的水打湿了他虎口,她说:“给他就是浪费。”
说完扫了眼被他糟蹋的四喜丸子。
谢义柔咳出眼泪,最后还是那个死人劝她不要和小孩儿计较,再度把水递给他,甚至帮他拍背,温温柔柔安慰他别哭。
三人行那段时间,他和洪叶萧总是吵架,那个死人反而是调和剂。
他看着洪叶萧冷飕飕的面庞,就说是四喜丸子的花椒太辣,他没哭。
*
洪叶萧咬了口碗里的丸子,回味他那句“你吃”,有些渺远的记忆重回脑海。
合着还是程雪意的事。
她于是扫了眼桌上哪些是他喜欢的菜,想换别的夹给他,结果谢义柔让长辈们慢用,自己胃有点不舒服先离席了。
谢建荣目光关切要跟去,洪叶萧先搁下筷子:“我去看看。”
洪叶萧是穿过宅子廊道,在两家相通的那扇满月门追上那道月影下高瘦清俊的身影的。
不应该算追,她发现谢义柔就在那等她。
看来也是笃定她会跟出来。
“胃真疼吗?”她不禁问。
谢义柔把压着腹部的手拿下来,夏夜里嗓调透冷:“假的。”
可实在忍不住胃里痉挛的痛意,一下想弓着身子蹲下缓解。
洪叶萧才确定他不是在假装,去扶他。
然而谢义柔把她手拍开,就这么撑膝弯腰,侧着张脸,蹙眉忍着痛意道出自从照片事件遗留在他心底的疑惑,几乎是质问着:“是不是在你眼里,程雪意就什么都是好的,人品、学习,可以让你无条件相信,无条件维护。”
“我在你眼里就肯定会装病博取关注。”
“我没这么说,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提他了。”一提他,她就像误入地雷区,不知道哪一脚就踩出爆炸,偏偏他还屡屡提及,想来这么久还没过去,应该是她那晚话赶话堵他的那句——
要是程雪意还在,也就没你谢少爷的事了。
“那晚我说的是气话。”
“实话啊,”他扯唇笑笑,“你们那三年不是彼此好感吗?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洪叶萧沉默着思索,一开始她并不知道怎么去定义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
她奶奶说她脑子都用在读书和赚钱上了,随她那老实寡言的爹,不懂那些浪漫的东西,她奶奶那个年纪会说,少年情窦初开是最具浪漫色彩的,结果孙女儿青春期就没开窍。
直到在一起后谢义柔某次吵架戳破出他旁观者的视角,她恍然大悟,哦,好感。
以她现在的标准去定义,算是能准确为“好感”。
尤其谢义柔闹脾气反复强调时,那种定义仿佛越准确。
谢义柔把脸低下去,眼泪从眼眶直接坠在青石板上。
彼此争辩一休止,周围的虫鸣蛙声分外清晰,那种呱噪里,谢义柔听不见洪叶萧的声音,他顿时被阵阵慌茫感包围。
从前的洪叶萧总是会拧眉不解,说他在瞎七搭八,他一味觉得洪叶萧的否认是因为当局者迷,话赶话反而满是讥讽,像要逼她承认,可突然听不见她的否认了,谢义柔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也许程雪意死了这句话,在他这里从来都是自我宽慰。
“我去给你拿胃药。”
他听见洪叶萧说。
前一秒还沸腾着的细胞因子,刹那间变得胆小害怕,谢石君同他说过,不要拿程雪意的旧事和洪叶萧吵架,同死人较真儿,无用功且毫无意义,谈好他们现阶段的恋爱就行,他总是不听,要洪叶萧百分百的爱。
发现照片的那晚,洪叶萧那句从未有过的话也许就是某种信号。
他在原地等待的时间分外漫长起来,来回走步不知道第几遍时,总算看见洪叶萧折返回来,手里的水杯递给他,从兜里掏出铝箔药板,摁出两粒装手心,等他去拿着吃。
谢义柔变得乖起来。
两粒吞进去,仰头时,眼底在门洞壁灯的映照下还是莹莹澈澈的湿光。
她有些意外,却也松了口气。
有点逃避心理作祟,不想正面回答那个会引来无尽争吵的问题,她庆幸谢义柔突如其来的安静,不像以前那样咄咄逼人,虽然不清楚什么原因驱使,但结局总归是好。
“早点回去休息吧。”她温声说。
“抱抱。”谢义柔不顾胃疼,急于抓住点什么来填补内心的不安。
洪叶萧环住他俯过来的腰背,手心顺势上去揉了揉他耷过来的脑袋,像在揉大型猫猫似的,要把这只炸毛猫捋顺。
“萧萧,我刚刚有点害怕。”
“怕什么?怕黑?”谢义柔的确从小怕黑,但这地方灯光也明亮。
“嗯。”口快且毒的谢义柔第一次不敢说了,直起身子,低着脑袋,垂着的眼睫还是湿漉漉的,他感觉到洪叶萧的手在帮他擦泪痕,眸光里倒映着她专注的身影,于是还想要她抱着吻吻自己。
正好她手心还托着他脸颊,他顺势俯过头去。
只是远远足音跫然,伴着话语:“柔柔这阵子肯定是没按餐吃饭,本身胃就不好,哎,老谢你慢点儿!”
“你爷爷奶奶来了,先回去吧?”嘴唇几乎碰到时,洪叶萧手指微微抚挱着他腮颊,提醒他说。
谢义柔不肯撒手:“我想去你房间睡。”
“别闹,到时候全家都要听见你声音。”谢义柔不经弄,容易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捂都捂不住,到最后还会叫哑嗓子,哭腔着让她不要再弄了。家里她奶奶年纪大,觉轻,到时候指定得听到点什么动静;再者,以她妈那好奇八卦的个性,说不定还要趴门听一耳朵,然后被她爹扯走才算完事。
谢义柔脸红:“我没说要做。”
“做什么?”刚到这条必经之路的谢老爷子下意识接茬儿,被老伴瞪了一眼赶紧干咳一声,“坐好啊,胃疼就多坐坐,实在不行趴着缓缓。”
洪叶萧松开谢义柔,趁他没防备,顺势把他往爷爷奶奶那边推一点,然后说:“是啊,谢义柔你赶紧回去趴着。”
拿过他手里的杯子,不顾他羞恼的视线,赶紧回家了。
21点日更=v=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