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我怎么觉得,再也见不到她了。”
果然。
阿德完全不知如何出口安慰面前的老板。,他其实也是这样想的。一个人如果决裂到这种地步,恐怕是真的打定主意了。
可他哪里敢说真话,只能含含糊糊,“容先生,南小姐不是那样狠心的人。”
是的,在他的认知里,南小姐是刁蛮的,是不讲道理的,甚至是无理取闹作天作地。可是他从来没有否认,南小姐其实是一个心很软的人,见不得路边的小猫小狗受伤,见不得别人因为她被牵连挨骂,有时快下雨了,蹲在院子里草坪发呆,恨不得亲手将还在外头闲逛的蚂蚁弄回窝。
“这一次不一样。”老板果然没有被安慰到,语气淡淡,就像此刻在海上漂浮的薄雾。
他实在没见过这样的老板。
平素浑身上下都透着被优渥家境润出来的矜贵,定制的西服永远妥帖,一丝不苟,他的眼睛盯着人的,瞳孔就跟他手腕上的名牌手表一样,散着冷冽的又恰到好处的光,从不露出慌乱的样子。可现在呢,那层素来骄傲的盔甲仿佛被什么东西击碎了。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甲板伤,身形分明依然是挺拔,可却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一味在这样雾蒙蒙的天气里,看着那灰蒙蒙的海面,而他的彦,也似乎同这片海一一样,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阿德简直不敢再看下去。
“方家的那个人之前还在垂死挣扎,仗着自己跟方家的关系到处找人活动。但是南小姐搜集的那份证据链太完整,没有人愿意跟这件事情沾上边,听说昨天警察已经把他从窝藏的地点给搜了出来。”
“既然这是她想要的,你再去添把火,把他平时做的那些龌龊事也抖出去。”
他只能认命地又将话题绕了回去。“南小姐还真是厉害,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我打听了一下,她凭借的不单单是方辉放在保险柜的那份资料,这些年应该也做了不少功夫,将可能存在的漏洞一一补足,下了不少功夫。”
容嵊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他之前还怎么说她来的,嘲笑她好歹也是S大毕业,又说她这些年毕业之后毫无建树,浪费光阴。可谁曾想,她竟然将她的全部所学和精力都用在了这个方面,费尽心机。她盘算计划了这么久,估计跟那个已经出国的梁懋脱不了关系,可以说,两个人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讽刺的是,连梁懋都能够得到她的信赖,偏偏他不行。
他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两个人亲密无间,又经历了分分合合,结果她却只是交付了身体,从来都没有信过他。
仿佛在跟什么对峙一般,她从来都不让他跨过那条界线。
明明所有的一切他是能给她的,明明全部的事情他都可以做到。
方辉的那些烂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一直迟迟未动,漫不经心地僵持着,只不过在等着她来求他罢了。可她从来没有,她永远只会小心翼翼地试探他,谨小慎微地靠近他,给他留下一些含糊的东西,再取走一些不多不少的保护。既然她没开口,他便不能动,她是不想欠他的,而其实他也害怕,如果一旦让她有了亏欠的感觉,他们之间的帐就更加扯不清说不明了。
前所未有的苦涩就像面前的这片海水一样,翻腾着,倒灌着,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锐气都被这个女人拉下,跟着她一起掉在了这片海里。
接下来她还想做什么?
他竟然毫无头绪。
他一直以为她是一株菟丝花,只能攀附着他长大。
可原来不是这样的,她想要什么,是会自己去拿的。
“还有一件事情。”阿德迟疑地看了一眼手机收到的讯息,真是祸不单行,难怪那个表少爷自从刚才溜下去之后就再也不见了人影子,“刚收到消息,叶家的婚礼突然宣布取消了,据说是新郎的旧病复发,实在没有办法硬撑,已经去国外治病了。”
“偏偏就这么巧,你信吗?”
说话的人声音比刚才还冷了几分,如同含了冰的刀子,嗖嗖地往他耳朵边飞。
阿德哪里敢回答这个要命的问题,他盯着自家老板看上去越来越镇定的脸,不由心里暗暗叫苦。还是那句话,要是早知道南小姐这趟走能惹出这么多的事端来,在知道南小姐要卖房子的时候,就赶紧汇报上去的。
就差那么一点点,一步错,步步倒霉。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容嵊终于将视线从那片灰蒙蒙的海面移开,掉过头来,简单干脆地说,“走。”
“回S市?”阿德松了一口气。
“不,去找叶怀瑾。”
很难想象,多年之后,她竟然再一次回到了这里。
潮湿腐烂的霉味,泥土与铁锈混着的腥气,指尖触到的水泥壁沁着刺骨的凉意,黑暗中似乎有熟悉的噬齿生物发出的吱吱声,以及不知从哪传来的微弱的呼吸气息,想听个仔细,却又迅速被浓重的黑暗所吞噬。
这些年在噩梦中反反复复出现的场景,又一次再真实不过地回到了她的面前。
南絮咬紧牙关,竭力抵挡着从心底颤抖起的一阵阵巨大恐惧。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需要看心理医生,然而效果并不是很好,噩梦的次数减少了,并不代表她对这种刻印在记忆里的恐惧减少了。
咚咚咚。
有沉闷的脚步声从通道的另一边逐渐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手电筒微弱的光扫过,漏进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南絮屏住呼吸,将身体往墙体上靠了靠,贴住,努力让自己被麻绳勒得生疼的身体挺直起来,好掩盖掉一些此刻的狼狈。
铁门被打开了,朦朦胧胧昏黄的光线,两道身影逐渐从黑暗里走过来,然后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下。
其中一个个子明显矮一些的人,开了口,声音尖锐得像刀片摩擦着某种金属,既古怪又分辨不出男女。
“送她出去的船准备好了没有?”
“我做事你放心。”
“放心?上次她也是在这个地方,并且是从你手上逃走的,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亲自来。方绍,你要弄清楚,你父亲已经自身难保了,如果你再办事不力,就没人帮得了你。”
“上次到底是谁坏我的事,你心里可明镜似的,要不是我替你遮挡了一下,你可过不了现在的安稳日子。”
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个古怪声音,口气嘲讽:“看来你和方辉不亏是父子,做错事情只会找借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自作聪明地将当年的证据留了起来,打算反咬人家一口,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行,您教训的是。”方绍说话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现在你可以把当年那把匕首还给我了吧。”
声音古怪的人下意识般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简短道:“没问题,人一送出去我就把它交给你,现在快点动手。”
方绍不再废话,走上前粗鲁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像拎着一只小鸡似的。
“你们要带我去哪?”她大概能猜到送出去的意思了,无非是境外某些恶劣的地方,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回来,当初方绍就用这个来威胁过她。
没有人理会她,也没有人回答她。
方绍用粗糙的手施力拽着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前走,而那个声音古怪的人则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那扇熟悉的铁门被方绍一脚完全踢开,于是,甬道深处的那团黑暗就像一张巨大的嘴,缓缓地朝她张开了。南絮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被拖拽着往前走向黑暗的瞬间,突然用力挣扎,膝盖狠狠地撞向了方绍的大腿。他猛地一吃痛,手里的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光柱在墙壁上乱晃,她趁着这个混乱,迅速解开手腕上本就虚虚绑着的麻绳,快速摸到旁边墙壁上,朝着来时就认准了的电源开关。用力拉了下去。
倏然,噬人的黑暗不见了。
通道里灯火通明,每一盏灯都亮了起来,她看见前面的方绍正面无表情的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而跟在后面的,那个声音古怪的人下意识地护住了脸上戴着的,因为惊吓差点掉落的面具,“愣着干什么?方绍,赶紧把她抓住。”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突兀地想起来了来时方绍说的那句话。
“听我说出那个人是谁多没意思,你不如自己亲眼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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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看四海潮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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